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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页

    与其屈居人下,做几十年的宠后宠妃,倒不如一步登天,直接做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陆观廷盯着那封信,凤眸里晦暗不明,静默良久,终是缓缓探出手指。


    谁知宝瑞竟不知是从哪儿借了熊心豹子胆,竟先一步扑上去,死死按住信封一角。


    “万岁爷,使不得啊!”宝瑞带着哭腔苦劝,“娘娘给父兄的家书,左不过是写点子家长里短的体己话,您还是甭瞧了罢,反正又不碍着大局……”


    这信不看,兴许还能掩耳盗铃,免得伤了夫妻和气。


    万一掀开来看,上头白纸黑字写着什么“自立腹中子为帝”的狠话,俩人间的情分不就彻底烧尽了?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陆观廷没出声,只冷冷地睨宝瑞一眼。


    皇帝非要夺信,宝瑞哪敢死按着不撒手?只好颓然地埋下脑袋,往后退开半步,不敢直视天颜。


    陆观廷抽走那封家书,指尖一挑,便行云流水地拆开信套。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察觉那封信笺在微微发抖。


    宝瑞屏住呼吸,恨不得当场聋了瞎了,只觉短短的几息工夫,竟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马车里静得像座坟茔,唯听得外头朔风呼啸,似鬼哭狼嚎。


    忽然,一道极其轻微的“欻啦”声打破死寂。


    宝瑞鼓足浑身勇气,将眼皮扒开细缝,悄没声儿地往上头瞟。


    正见皇帝将信纸撂回案头,随即身子朝后一仰,重重靠进椅中。


    烛苗跳动,将皇帝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蓦然轻笑一声,眼眶微微湿润。


    第105章


    三更天时,漫天飞雪悄然止息。


    黎明破晓前,一队御前侍卫先行策马入城,传回皇帝口谕,道是圣躬违和,命六宫嫔妃不必循例迎驾。


    待到日头爬上明黄琉璃瓦,堪堪交了巳时三刻,御用马车便辚辚驶入禁城,沿途未鸣静鞭,只由神武门一路顺溜儿地扎进乾元宫里。


    重重朱门旋即闭紧,自始至终,无一人得见天颜。


    霎时间,外头的风言风语,便像长了腿似的到处乱跑。众人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万岁爷这回病得不轻。


    自打从兆陵回来,皇帝已经接连几日没露过面,也未曾吩咐御门听政。通政使司送来的如山奏本,皆交由阁臣票拟,再由司礼监代为批红。须得皇帝亲自过目的奏折,送进乾元宫后却如泥牛入海,统统留中不发。


    若换作旁个纵情声色的主子,大伙儿也就权当是躲懒,见怪不怪。


    可今上是出了名的勤政,大伙儿私底下笑谈,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万岁爷都不肯误早朝呢。这般破天荒的连日旷朝,直教宫里宫外人心惶惶。


    这日,一队穿着素青袍子的内务府太监,正托着银盘往丽正宫里赶。


    嘉熙爷殡天已满七七四十九日,王公大臣们皆已除服释丧,民间也终于解了屠宰牲畜的禁令。


    东山围场的官员颇擅逢迎,听闻皇帝病体沉重,又兼有贵妃遇喜之事在前,便连夜打了数只膘肥体壮的紫鹿黄羊,快马加鞭送进宫中。


    丽正宫暖阁里,画锦听闻内务府送了鲜物来,便赶忙拢紧身上的紫褐棉袄,快步迎出去。


    见领头的是万禧,画锦脸上笑容登时更热络,福身见礼:“万爷爷吉祥。这样大冷的天儿,怎劳您亲自跑一趟?”


    “您老辛苦,快进屋里暖和暖和,吃口热滚滚的香茶再回不迟。”


    万禧顺手拂去袖口沾着的几星雪珠子,和颜悦色地打听:


    “姑娘客气,贵主儿还在里头歇着呢?”


    “嗳唷,这可不巧,娘娘眼下不在宫里。”画锦朝东边努了努嘴,低声道,“今儿天还没亮透,娘娘就起身梳妆了,说是万岁爷跟前离不得人,早早便赶去乾元宫侍疾。”


    要说这丽正宫与乾元宫,当真是近在咫尺,抬脚走几步路便到。


    万禧抻长脖颈,往东边望去,可乾元门此时紧紧闭着,除了偶尔出入的传声太监,瞧不出半分动静。


    这两日万岁爷闭门养病,唯有贵妃一人在旁侍疾。据说就连皇后想进去探病,都被御前大总管挡在门外。


    暗地里早有人嘴碎起来,说是贵妃怀胎辛苦,万一过了病气可怎么好,不如叫六宫姐妹们轮流侍疾。这话听着多体贴似的,实则只是想戳贵妃脊梁骨,挤兑她怀着身孕还霸占万岁爷,分明是不想叫旁人见驾。


    听闻贵妃不在,万禧赶忙揣起手,遗憾道:“咱家原是想给贵妃娘娘请安的,既是娘娘不在,咱家也不好往里头瞎钻,这便回去了罢。”


    他嘴上虽这样说,脚下却没动窝。


    画锦心思玲珑,当即笑道:“万爷爷留步,咱家太太在里头呢。前儿个太太还跟奴婢念叨,说是有阵子没见您过府走动。”


    “今儿既来了,不如跟太太见上一面,也省得她老人家总记挂。”


    “嗳!那咱家去给太太问个好。”万禧听见这话,当真是答应得脆快响亮。


    他今儿这趟差事,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寻贵妃娘儿俩探探虚实。


    可贺夫人是外命妇,他一个老内监,也不好直咧咧地说想见。


    当下,万禧便跟在画锦身后,顺着抄手游廊,一路行至西暖阁外。


    画锦掀开厚实毡帘,先一步进去通禀。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里头便传出声儿来。小丫头珍珠挑高软帘,将万禧客客气气地请进去。


    阁内瑞脑销金,燠得如春日般和暖。


    抬眼瞧见贺夫人端坐在软榻上,万禧赶忙三两步抢上前,满面堆笑地打千儿:


    “奴才万禧,给国公夫人请安,夫人万福!”


    贺夫人和气笑道:“万总管客气什么?快瞧座。”


    “我们这一大家子,素日里净劳烦万总管照顾了。”


    “嘿唷,太太这话可真是折煞奴才。”万禧刚沾着绣墩儿,便又殷勤地问候起来,“大雪后的天儿最是阴冷,太妃娘娘们都嚷着骨头疼,不知太太在宫里住得可还惯?若有哪处不顺心的,您尽管言语。”


    贺夫人端起手边的细瓷盖碗,含笑道:“劳总管惦念,我这身子骨好得很,内务府上下打点得精细,吃穿用度竟比在自个儿府里还便宜些。”


    万禧赶紧捧哏,挑着好听的话奉承:“也是!谁能有太太这样的好福气。如今贵主儿遇喜,有您这亲娘在身边照看,那是再稳妥不过。”


    “等日后龙胎落地,太太可少不得要亲手抱抱大外孙呢,奴才先在这儿给您道喜啦!”


    这恭维话是一套接一套,直哄得贺夫人眉开眼笑。万禧见气氛匀了,这才话锋一转,好似忧心忡忡地打听:


    “贵主儿侍疾辛苦,太太若有什么短的缺的,只管打发画锦去内务府知会奴才。只是……奴才斗胆问一句,万岁爷这病,到底怎么样了?一晃儿这些天过去,外头风言风语的,听着实在唬人哪。”


    贺夫人垂下眼帘,盯着盏中晃悠悠的茶汤,似是在斟酌字句。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我听娘娘回来提过两嘴,说是万岁爷精神头儿见长,进膳也格外香些。圣上洪福齐天,应当是快大好了。”


    “只是这事儿没个定数,谁也不敢作保,万总管自个儿知道便成,千万别往外头说去。”


    一听贺夫人这话,万禧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里,暗道这趟得了准信儿,可算是没白跑。


    “您就放一万个心,奴才这张嘴严得像老蚌,绝不出去胡咧咧。”


    万禧笑呵呵地答应,老脸上重新焕发神采。


    -


    乾元宫里,本该殷勤侍疾的贵妃娘娘,此刻倒鸠占鹊巢,大喇喇地歪在龙榻上。


    她怀里还搂着金珠儿,一人一猫正滚在锦被里絮窝,好不快活。


    而对外宣传“养病”的万岁爷,反倒被媳妇支使下地,去炉子上端汤水。


    用方妙意的话说,皇帝这等龙精虎猛的人物,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怕会闲得骨头疼,得找点活儿松松筋骨。


    听她这通胡说八道,陆观廷却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竟当真蹬靴下榻,亲自去替她端羹汤。


    方妙意如愿以偿,反倒胆儿虚起来,眼神悄冥冥地瞄着皇帝,心里直犯嘀咕。自打从兆陵回来,皇帝也忒百依百顺了些,连金珠儿这只掉毛小猫上榻,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搁在往日,他那爱洁的毛病犯起来,非得捏着花猫后颈皮,把它丢出殿外不可。


    怪哉!莫不是觉着此番“中计”,连累她受惊,心里还存着愧疚?


    可这事儿,原也怨不得他。


    瞧着皇帝在榻沿坐定,方妙意便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劝解起来:


    “陛下,您心里头可千万别自责。您又不是神仙,哪能料到巧月会先跑回来报信呢?”


    “虽说臣妾当时是有那么一点儿慌神,可后头接着您的信,心里就稳当下来了,全然没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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