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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箭头 第96页

第96页

    进了城门,暮色里的晋阳城开始掌灯。坊市间的喧嚣已渐平息,偶有炊烟从民居院落升起,混着烧饼摊子的焦香。


    明昭放慢了马速。


    “如有今日类似的情报,”她开口,“你报与宋臣的时候,再报我一份。”


    “好。”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明昭很是期待,三年后他们剑出北地之时。


    但在此之前得低调,不让胡人没坑上匈奴,反而来群殴他们了。


    两骑行至将军府前。


    明昭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她站在阶前,回身看向谢晏。


    “我很久没去商社了,一直以来辛苦谢郎了,明日的账目,”明昭说,“我来看。”


    谢晏微怔。


    商社账目本是他分内之事,每月朔望报呈便是,明日并非例行核账之日。


    他看着她。


    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好。”


    明昭微微颔首,转身进了府门。


    明昭刚跨进二门,就被人拽住了袖子。


    “昭昭!”


    赵煦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愁眉苦脸地扑向她,“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一下午。”


    明昭被他拖着往正院走,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事这么急?”


    “送礼的事。”赵煦头也不回,他听门人说明昭在门口就赶来了,他好愁。“急,十万火急。”


    明昭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被他按在书案前,选礼物。


    “你帮我看看,这个玉簪,会不会太轻浮?这个书简,会不会太迂腐?这个——”


    “等等。”明昭按住他的手腕,“这是送谁的礼?”


    赵煦顿了顿,别开眼。“就那姜氏,阿父让我以后娶的那羌女,她生辰快到了,我想给她送点礼。”


    毕竟汉人两家定亲,生辰与年节不送礼,会显得男方心不诚。


    明昭想起来了。


    赵煦的未婚妻,姜氏女,羌部大酋长之女,听说比明昭大两岁,与赵煦年岁相当,而且过几年就要成亲了。


    明昭没说话,垂眼把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玉簪一对,书简一函,绢帕一方,并州风物若干。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也看不出心意。


    “这些管家会置办的。”明昭说,“你何必亲自费神?”


    赵煦沉默片刻。


    “理是这个理。”他声音闷闷的,“可我这也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万一她觉得我敷衍,连心意都懒得用,那不是让她伤心么?”


    他抗拒是一回事,但他抗拒的是他爹给他定的亲,与女方是无关的。


    而且她也惨兮兮的,这么小就跟没见过的人联姻了,还好他长得帅,万一找个丑还凶的,日子可怎么过?


    不是他自夸,看学院里那群歪瓜裂枣,还轻浮的那伙人就知道。


    明昭抬眼看他。


    暮色从窗棂漏进来,落在赵煦侧脸上。他在军中已是有几分名望的少年将军,此刻垂着眼,手指摩挲着礼单边缘,竟有几分罕见的局促。


    明昭没忍住笑了笑,开始逗他,“我当你有多不情愿这桩婚事。”


    她把礼单拿过来,另取一张素笺,“原来是在担心人家伤不伤心。”


    赵煦耳根微红,“我没说情愿,我都没见过她。”


    明昭不理他,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了几行。


    “玉簪太寻常了,送不出手。羌地多山,她自幼在山野长大,你送这些闺阁里的精巧物件,她未必懂得把玩,反倒拘束。”


    “你去年秋猎猎的那张白狐皮,不是一直收着?拿去硝制了,做一件手笼,亲手猎的又贵重,正好。”


    赵煦怔了一下。


    “那是我打的……”


    他原本想给明昭留着冬日用的,北地苦寒,明昭也怕冷。


    “你不是说怕她伤心?”


    赵煦不说话了,成吧。


    明昭继续,“羌部尚武,女子也善骑射。你库里那把马弓,是陆野跑商时从代北带回来的,羊角为饰,牛筋为弦,轻便趁手,正适合女子习射。”


    赵煦张了张嘴。


    “还有,你书房那匣子松子糖。”


    “……那是我的零嘴!”


    “现在不是了。”明昭头也不抬,“对未婚妻,旁的给不了,甜嘴的东西总能给一把。你也少吃些,仔细牙疼。”


    她写完搁笔,将素笺推过去。


    赵煦捧着那张纸,低头看了许久。“这些真的靠谱吗?”


    “你既担心她伤心,”明昭说,“就想一想,若你处在她那个境地,以后要远嫁过来举目无亲,夫婿送的礼是你看不懂的玉簪,翻两页看不懂便放下的书简——你伤不伤心?”


    礼送得不对不如不送,本来那姑娘可能正在因为学汉话痛苦,还整这些有的没的,看着更烦。


    赵煦想了想。


    “……伤心。”


    “那不就结了。”


    赵煦把那张素笺折起来,收进袖中,解决了难事又活过来了。“我明日就让人去办,谢谢昭昭。”


    明昭摆摆手,“阿兄,你是个好人。”


    赵煦:??


    他怎么听着不是好话?


    ……


    风雨说来就来了。


    申时刚过,天边最后一抹日光便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


    风从北边的山脉呼啸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庭院里未及扫尽的落叶,打着旋儿撞上窗棂。


    廊下的竹帘被吹得噼啪作响,丫鬟们匆匆奔走,将各处门窗关紧,烛火在琉璃罩里跳动了几下,终是稳住了。


    雨就落了下来。


    滂沱的、蛮横的倾泻,仿佛积蓄了整个季节的风雨,要在这一夜尽数还给大地。


    雨柱砸在青瓦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顺着飞檐倾泻如瀑。


    整个晋阳城都在风雨里沉默。


    将军府内院,赵家老夫人的寝阁,灯火通明。


    明昭坐在祖母榻边,她的手被祖母枯瘦的手攥着。


    老夫人闭着眼,呼吸粗重,喉间时不时溢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青灰色的锦被盖至下颌,仍掩不住她身体的颤抖。


    青娘跪在榻尾,用热水瓶敷在老夫人脚心暖着,眼眶红着,不敢出声。


    “祖母……”


    明昭轻声唤,老夫人的睫毛动了动,没睁眼,只是那只枯瘦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门帘掀动,赵煦裹着一身湿气进来。发梢还在滴水,玄色外袍肩头洇深了一大片。他在门口略站了站,等寒气散些,才轻步走近。


    “让大夫先住旁边了,都安顿好了,”他压低声音对明昭道,“还是之前的方子,加了味温补的药。说……说祖母是旧疾被这场雨激起来了,熬过这阵子,开春能好些。”


    明昭没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大夫没说的话。


    祖母六十有三了。


    在这乱世是罕见的寿数,她见过洛阳最盛的牡丹,也见过山河破碎。


    从南渡的车流中逆向北地时,老人家靠着一口气撑着,如今并州稳了,晋阳安了,那口气……便也渐渐散了。


    窗外的风雨越发急了。


    明淑缩在角落里,抱着个小铜手炉,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开。


    她才十岁,已经知道老和病意味着什么,但就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看着榻上昏睡的祖母,又看看沉默的堂姐和堂兄,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一圈。


    她想起青娘母亲说过,祖母年轻时,是洛阳城里有名的美人,出嫁时十里红妆,满城皆羡。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如今的人提起洛阳,只记得焚城的大火。


    明昭感受到风刮了进来,她抽出被祖母握着的手,起身走到窗前,将那道风雨震开缝隙的窗棂掩紧。


    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呢喃。


    她转身快步回到榻边,俯下身,听见祖母在唤:


    “……昭昭。”


    “祖母,我在。”


    老夫人看着她,她的昭昭越来越优秀了,可她却看不到了。


    “以后遇到难事了,别害怕,祖母一定会保佑昭昭的,就像你娘亲一样。”


    赵缜这几天也在府中不出门,大夫也每日照看,老夫人在三日后的睡梦中去世的。


    老夫人的丧事办得很安静。


    这是她生前的意思。


    赵缜没有铺张,婉拒了并州各郡县派人来吊,灵堂就设在正厅,素白的幔帐,一盏长明灯,几案上供着时新的瓜果和青娘蒸的粳米糕——


    来吊唁的人不多,都是旧部与亲近僚属。


    明昭跪在灵侧还礼。


    白日送走了最后一批来吊的宾客,晚间青娘等人都被明昭劝去歇了。偌大的正厅,只剩下灵案上长明灯的一点孤光,和她跪坐的素白身影。


    赵缜掀开帘幔进来。


    他在女儿身侧站了站,然后撩起衣摆,缓缓跪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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