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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页

    “咣当——”


    铁杆落地。


    申屠既白的理智稍稍回笼,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掌心沾满铁锈与温热的湿意。


    “啊——杀人了!”


    周围突然爆发出尖叫,人群像受惊的鸟兽四散奔逃。


    片刻之间,文体中心广场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狼藉。


    申屠既白仍僵在原地,心底的恐惧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直到一双手猛地握住他,握得死紧,几乎要嵌进皮肉。


    他侧过头,撞进周澄通红的眼睛里。周澄没能站直,身子微微佝偻着,后背明显绷得僵硬,每动一下,肩膀就控制不住地瑟缩。


    泪水不断从周澄眼角涌出来,在满是泥泞的脸上冲开两道清澈的痕。


    申屠既白忽地笑了,抬起微微发颤的手,小心翼翼去擦他的泪。


    指尖触到脸上被碾出的伤痕时,他指尖几不可查地抖了一瞬。


    “疼吗?”他的声音又轻又软。


    “不……疼。”


    周澄的泪落得更凶,大颗大颗砸在申屠既白的手背上,烫得灼人,怎么擦都擦不完。


    远方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得让人心慌。


    周澄攥着他的手,越攥越紧,甚至可以听到骨骼碰撞的声音。


    120和 110几乎同时赶到。


    赵四混被抬上救护车,而申屠既白,被民警按住肩膀,带上了警车。


    周澄猛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扒住车门,“申屠!申屠既白!”


    他拼尽全力嘶吼,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喊到最后,只剩下嘶哑的气音,连完整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警车缓缓启动,惯性带得周澄踉跄几步,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他想爬起,可脊背的剧痛钻心,几次尝试后,终究瘫趴在地上,哭得狼狈不堪,


    哭声压抑而绝望,混着尘土和泪水,砸在地上,碎得不成样子。


    而申屠既白坐在车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拳头,眼眶通红,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是无休止的调查和审讯。申屠既白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诉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日子在看守所的日升月落中,一点点熬过去。


    申屠既白谁都不见。


    白晋姝来过,被他婉拒;许知予来过,也被挡了回去。


    他谁都不想见,谁都不敢见。


    他怕看见别人眼里的可惜,更怕看见自己亲手毁掉的未来。


    只有周澄,他没说拒绝,也没说同意。


    就这么悬着,一直悬到宣判那天。


    法庭不大,灯光惨白。


    法官的声音平静,却字字砸在心上: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三年。


    足够他从金陵大学毕业,足够他奔向任何一种光明。


    就在这一刻,命运的齿轮轰然转动,将他所有的前程,狠狠碾进深渊。


    书记员将判决书递到他面前,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印章。


    就在这时,法警轻声走近,说有人托他们带了一样东西过来。


    是周澄。


    他一早就等在法院外面,手里紧紧抱着刚从邮局取回来的邮件——一封烫金校徽、印着“金陵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新鲜滚烫,是他十几年寒窗换来的前程。


    一张判决书,一纸通知书。


    同一天,同一地点,同时落在申屠既白面前。


    一边是漆黑深渊,一边是他拼了命触到的光。


    审判长点头示意,允许他们在会见室短暂见面。


    周澄瘦了一大圈,脊背的伤还没好透,站得微微佝偻,眼底布满红血丝,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把录取通知书轻轻放在申屠既白手边,像捧着一件一碰就碎的东西。


    申屠既白垂眸,先看了看那张鲜红的通知书,又看向眼前的人。


    很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真好看。”


    周澄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落在申屠既白脸上的瞬间,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睫毛轻轻一颤,一滴泪重重砸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湿痕。


    他伸手想去握眼前人的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手铐。


    “申屠,别怕,我等你。”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一字一顿,“等你出来。”


    申屠既白没有反驳,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澄,别再来看我。”


    这是他被带走之后,第一次见人,也是唯一一次。


    见的是他用整个青春、用三年自由、用一生前程,拼命护住的人。


    法警上前,带他离开。


    申屠既白走得很稳,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经过周澄身边时,他没有停,没有回头。


    只有擦肩而过的一瞬,极轻地落下一句:“照顾好自己。”


    周澄僵在原地,一手攥着判决书,一手攥着录取通知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道走向光明,


    一道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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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过后,回忆线结束


    第36章 凝望


    第二天考完试,两人就回了西矿区。前一晚的事情,两个人不约而同闭口不谈,保持缄默,话少得可怜。


    眼神不小心撞上,便飞快错开,望向别处;指尖不经意相触,又像触电般猛地弹开。


    饭桌上的气氛冷得发僵,连素来粗线条的白晋姝都瞧出了不对。


    “你俩吵架了?”她放下筷子,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此话一出,两个人的脸瞬间烧得滚烫。


    申屠既白猛地站起身:“白姨,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不等回应,他便快步走了出去。


    等申屠既白走出屋子,白晋姝伸手揪住周澄的耳朵,骂道:“你个丧良心的,你咋惹既白了?”


    “哎呀妈,撒手!”周澄挣开她的手,烦躁又难堪,“你能不能别老揪我耳朵。”


    白晋姝抱臂盯着他:“你到底怎么欺负他了?”


    周澄耳朵红得滴血,支支吾吾:“我们没吵。”


    “那你俩之间怎么怪怪的。”


    “可能……他没考好,心情不好。”


    白晋姝狠狠戳了下他的额头,语气沉了几分:“做人不能没良心。既白为了你,连前程都丢了……”


    “妈,我知道,知道了!”周澄不耐烦地打断,这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母子俩的对话还在继续。


    隔壁院子里,申屠既白站得笔直,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双脚像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褪得惨白,连唇色都淡了下去,唇线绷得发紧。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


    最怕自己成了别人嘴里的“牺牲”,成了周澄一辈子甩不掉的亏欠。


    申屠既白四月考完试,五月成绩便出来了,四门全过。


    这结果对他而言,是激励,也是肯定。


    他揣着这份底气,一头扎进了下一轮复习。


    小时候读书好,是优点,是大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可长大以后,评判一个人的标尺就变了。只会读书,反倒会被说成不务正业的书呆子。


    但黎明从不会跳过黑夜,成功也从不会省略蛰伏。


    真正的成长,都藏在一段不被理解、不被看见的漫长等待里。


    2013年秋天,“大气十条”一落地,矿区像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环保风一吹,最先动起来的是建设。


    主干道立起高高的喷淋管,煤场围上挡风抑尘墙,井口、破碎楼装了除尘设备,出口新修了车轮洗车台。绿网一卷卷堆在库房,洒水车锃亮崭新,停在院里。


    一切都紧锣密鼓,架子搭得齐整,设备看着齐全,却大多没真正启用,像给矿区披了一件还没穿热的新衣裳。


    因为限产,周澄不再频繁下井,被抽去干杂活,搭架子、铺管网,什么都做。


    那段时间,矿区人心惶惶。一听说上面来人,连夜给煤山盖网、冲路、擦设备。


    整顿期间,矿井开开停停,检查严就停产搞卫生,检查一走,又赶着抢产量。


    周澄常常半夜被电话惊醒,爬起来就往井口冲。吃饭时一个电话,放下碗筷立刻出门。


    等忙完回家,往往已是清晨五六点。


    他几乎一坐下就起不来,窝在沙发里,歪头就睡死过去。


    申屠既白起床,一出门就看见睡在沙发上的周澄。


    他走近几步,静静站着打量。


    人晒黑了许多,额头晒得起了皮,睫毛在光影里投下浅影,日渐硬朗的轮廓,睡着时反倒添了几分乖巧。


    申屠既白的心,一下子软塌下来。


    他拿过毯子,轻轻给周澄盖上,又坐在一旁,挤出一点芦荟胶,指尖小心翼翼抹在他发烫脱皮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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