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不配做我爸！！”


    “你以为我想要你吗？你以为我想当你爸吗！南小北，你以为我想吗！！”


    “你怎么那么自私！南山你个王八蛋！你为什么要生下我！你根本不在乎我！你不配、你不配！你根本不配！！你这种人凭什么当爸爸！！”


    两个人噼里啪啦，门被敲响了。


    小北脸憋得通红，南山松开他，板着脸去开门，惊讶道：“爸？！你怎么来……”


    “你这破地方我还不想来第二次呢。”南振业提了几袋子瓜果蔬菜，听到了小北嘹亮地哭声，整栋楼都在震！


    小北委屈倾泻，那些害怕、生气、怒火、慌张、惊恐全部释放了，抱着南振业一把鼻涕一把泪，“爷爷，他打我！他揍我，他踹我！”


    南振业丢下东西圈住孙子，愤愤不平地瞪向他，“你就这点本事？只知道欺负孩子出气！”


    南山黑着脸，攥紧拳头，胸口跌宕起伏，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爷爷你怎么来的？”小北抽泣，“你会坐高铁吗？你也不给我们发信息，我们可以去接你……”


    “你爷爷还会开飞机呢，你怕我丢了？”


    小北将脸埋在爷爷怀里，“太好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南山喉咙艰涩，泄了气似的收拾他爹的行李，南振业看着儿子消瘦的身影，心里也觉得不是滋味。


    “小海呢。”


    一大一小皆愣住。


    南振业将孩子抱起来，“人呢？”


    小北努努嘴，指着南山数落：“他把哥哥赶走了！哥哥说这个神经病不要他了，难过，还割了手，就是他干得好事。”


    南山愤怒地扭头，小北吓得藏起脸，贴着南振业耳朵边小声说：“哥哥现在有别的男朋友了……”


    上蹿下跳一整天，小北早早睡了。


    南振业唉哟两声将乖孙放床上，给他拿毛巾搽脸，搓脏兮兮的手，一个劲抱怨脸都打肿了，腿上也是红的。


    南山没理，轻车熟路给儿子打针。


    南振业又看着那些针孔叹气：“造孽。”


    南山沉默地走出去，接了一盆热水，招呼南振业洗脚休息。


    南振业坐沙发上慢条斯理脱了袜子，没想到南山就杵在旁边，一副欲言又止，满腹牢骚的表情。


    “要讲什么？”南振业语气多少有些愠怒。他是亲眼看着儿子慢慢一塌糊涂，这么多年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作为一个操劳半辈子的老父亲，怎么能不失望？


    南山闷着头，挪过去，跪在地上伸手给他洗脚，南振业也有几分震惊，无奈之后把苛责换成了一句叹息：“你也大了，我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解释不清，说不明白，南山装聋作哑埋着头给南振业清洗那双脚，给他柴瘦的小腿按摩，他也恍惚间反应过来，亲爹真的年纪大了，瘦得慌，晒出不少伤与斑。


    南振业没享受过儿子的伺候，南山叛逆了这么多年，近些年聚少离多，他也越来越沉默内敛。


    暑假带回来一个“小男孩”，南振业见他又爱笑了、爱出去玩玩走走，心里有底，不去当什么棒打鸳鸯的老封建，没想到几个月就成了这样。


    但是吧，南振业也清楚一点，他儿子估计是愁自己的身体状况。


    果然，南山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帮父亲擦着脚，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隐约可见水光，他哑声说自己不孝，这辈子估计就这样了，以后照顾不了他。


    南振业好笑：“我这辈子也没打算指望你啊，指望你我早饿死了。”


    南山难受地坐在他老子身边，又颓废抽起烟，一只手捂着脸，他说，我不想活了。死了算了。


    南振业嘲笑：“就这点小病吓到你了？”


    南山无言以对，这不是怕病，是怕穷。怕小北以后穷，怕下半辈子穷。


    其实南山这些年卡里有五六十万呢，这还是他的钱，跟亲爹给的钱分开放着，清清楚楚的。可是南山陷入了一种漩涡，就是觉得自己烂命一条，花几万都“不配”。


    他儿子还这么小，不说打针需要多少钱，就是光以后买房子、买车子，什么娶老婆七七八八，他这几十万又算什么呢？


    病一场就砍掉大半，他真舍不得。


    南山的想法，南振业一下子看穿了。


    “钱和命哪个重要？”南振业叹气，双手叠加着，语重心长地说：“几十万你就不治，那我要有个什么严重的病，你也舍不得拿钱？怕什么呢，白给你起了个山字。”


    “我不怕，我就是觉得没意思。”南山岔开腿，双手都撑着额头，烟熏着他的眼睛，又酸又涩，“爸，这辈子真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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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振业皱了皱眉，“才三十岁就知道这辈子了？你儿子还蹦蹦跳跳呢，你说不要就不要了？丢给我是吧？”


    南山哽噎难言，只能干巴地抽烟。


    “你别觉得对不起谁，我也还能干呢，你就怕这个怕那个。”南振业劝道：“治肯定要治，你这事藏心里干嘛呢。是不是其他事压你心里？说出来，咱们一块解决。”


    南山心里特别乱，他忍了这么段日子，内心煎熬的时候和谁说呢？他疲累地看着老父亲，突然也觉得委屈，俯身过去抱着他，深吸口气一言不发。


    “在外面打拼是这样的，老子以前让你留家里种地，你不愿意！一个男人，什么事能压垮你？咬咬牙就过去了。”南振业抚着他的脑袋，“你怎么想的呢？五十岁六十岁又怎么样，不管你多大，你都是我的儿子啊，我能眼睁睁看你这么踏进棺材？你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再说了，我们也不是穷到那个地步，你总想跟上面的比，跟他们比干嘛呢，你还是老样子，不服输不服软不服气，改一改。”


    他和小北区别不大，现在跟闹委屈的孩子般把脸埋向南振业的肩头，“爸……我对不住你，你这辈子有我这么差劲的儿子，够累了吧。”


    “那我还能怎么办？留着我的血，我还能卖了？”南振业哭笑不得，“少说丧气话，这么多年还是这样。”


    南山松口气，抓了抓头发。


    南振业沉默一下，想提林雨海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休息吧，过几天我们上医院。”


    南振业住下了，老家的事交给了隔壁邻居，主要是鸡鸭家禽，别的都好说。


    南山不情不愿到医院，重新检查，医生对他们两人说：“幸运的是没有远处转移，我们建议先做新辅助化疗，缩小肿瘤后再手术。”


    会诊的那天，他们进去的屋子里坐了四个医生，方案很简单，就三个疗程，21天一个周期，门诊化疗就行，要是副作用扛不住，再住院观察。


    “有什么副作用？”


    “就是出现严重恶心呕吐、白细胞或者血小板显著降低，那就要住院三四五天，待指标恢复后出院。”医生补充：“基本上都是短期的，前期不紧张。”


    南山没说话，南振业频频点头，“行。”


    走出医院，南山又不愿意了。


    前期化疗费用就得八九万，后续做手术指不定要什么数，他瞬间感觉没必要了，根本没必要。


    南振业劝几轮之后特别窝火：“几十万丢了我儿的命？这点钱很多吗？你好了再赚不行吗？”


    南山呼吸沉重：“这笔钱留个小北划得来，用我身上划不来。”


    “你想着你儿子，我也想着我儿子！”南振业火冒三丈下了车，他挺直腰杆，为表示自己的愤怒，走到路边拦车回出租屋。


    家里氛围冷冰冰的，小北这两天被爷爷接回家，他们爷孙先吃饭，南山很晚才会回来，热一热自己一个人吃。


    这天乌云密布，气温骤降，南山收到老父亲信息，让他赶回家一趟，别在外面吃快餐了。


    刚好接个单离家不远，南山疲惫地开了门，结果只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林雨海穿着曾经在西藏时借给南山的Vermo复古军绿色夹克，一头浅色秀发衬托着他白皙的脸，他还是那么夺目，就好像一个完美的模特，从拍摄的沙发上坐起来，廉价的房子都显得高级了。


    林雨海脸上写满情绪，更多是惶恐，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有点害怕。


    南山在看清楚林雨海的一瞬间，只觉得头脑发热，眼前发花，一股由衷地诧异与尴尬瞬间充斥了全身，他想逃。


    事实上，他确实这么做了，南山转身想离开自己的租房。


    林雨海跑上前，急切又小心地喊了声“南叔叔”，随后也不知所措立在原地。


    南山紧紧握住了拳头，回头冷静地看着他，问：“你来干什么。”


    林雨海他表情未动，只是眼神有些闪烁，他只能低头掩饰：“我不能来吗？”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南山深呼吸，与他擦身而过时一个眼神都不给，“你走吧，我不是很想见到你。”


    林雨海强装镇定瞪着他背影说：“叔叔喊我来的，正好，我把钥匙还给你。我要拿走我的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