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会变，程游变了，庄野也变了。


    程游是就事论事，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庄野却想到了别的地方，闷着一口气脸色不太美妙。


    “嗯，对。”他说，“是得变，都得往前走。”


    程游抬了抬眼，很快又垂下去，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着，磕在木头桌子上发出声响，一下子把人敲醒了，他慌忙抬手放下，头一直没抬起来。


    庄野一肚子火没处发，一拳打在棉花上。他恨不得跟程游吵一架把话说开，然而都打出去了，发现程游压根就没跟他一个频道上，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庄野气得牙痒痒，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桌上气氛诡异，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王秀兰时不时催促庄好快点吃饭。


    下午时分，程游正坐在院子里给柿子削皮，庄野忽然端着一碗粥递到他跟前。


    粥的热气飘进眼睛里，也堵住了程游的喉咙，他说不出话，眼前被热气蒸得朦胧。


    削皮的手顿住，柿子皮还挂在手上，程游忘了去拂：“你这……”削皮刀掉在地上，他去捡。


    “你不会是……”他想问你不会是特意给我做的吧？


    “想多了你。”庄野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饭点不吃饭还指望有人给你单独做？”


    也是，程游释然，这才对。


    看着对方一脸平静的模样，庄野刚才还呼呼烧着的火一下子灭了，只剩下一堆枯焦的木头滋滋作响。


    “庄好说想喝，她快放学了。”庄野提了提音量，“做多了。”


    见程游还是没动，庄野“啧”一声，直接把碗塞他手里：“快点接着，还得我求你？”


    削皮刀最终也没能捡起来，程游手里多了一碗热乎乎的粥，咸香气息扑面而来。


    他喝了一口，比上学那会庄野做给自己的更好喝。


    “味道挺好，谢谢。”


    “跟之前比呢？”庄野问。


    “比之前好。”程游搅动勺子，“你厨艺有进步。”


    程游嘴比脑子快，回答完才意识到不该这么说。


    这些天，两人都特意避开之前的事情不多说，几乎算是一种默契，但程游一不小心掉进了庄野的陷阱。陷阱里有一个巨大而危险的诱惑正等着他。


    “不是你说的吗？人都会变。”庄野又把一记回旋镖扔了回去，大步离开，只剩下程游坐在原地发呆。


    他盯着碗里的米和肉丝，眼神变得柔软，像一潭水，各种情绪在其中浮沉。直到粥开始变凉，他才拿起勺子往嘴里送。


    杨乐从刚才就在院子角落里坐着，非常不显眼的位置，以至于两人大概没注意她，但她却把刚才一出戏看了个彻彻底底。盯着程游扫了半天，她忽地想到了一张照片。


    杨乐是两年前来到野游的，有一回无意间看见了庄野钱包里夹着的一张照片，是个男人，看着年轻，大学生模样，好像还在笑。钱包旧了，但照片却被好好保护着，放在夹层里甚至还包上了一层塑料壳。


    那时候离得远，又隔了太多层，杨乐没看清楚照片上的人，但结合最近发生的种种，她总觉得，那照片上就是程游。


    想了想，她走过去，捞个板凳坐在程游面前，说：“跟你说个事。”


    “什么？”程游看她。


    杨乐神秘兮兮地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庄好没说她想喝粥。”


    短短几个字差点把程游劈个对半。杨乐在他震惊至极的表情中心满意足地大笑，留程游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庄好没说过想喝粥？


    那庄野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他真是特意给我做的？


    杨乐又为什么告诉我？


    他跟庄野到底是什么关系？


    程游思维混沌，手指瞬间变得冰凉，把碗里的粥也冻住了。


    一颗因为生病和辞职而麻木的心，罕见地活了起来，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如果不是隔着一层皮肉，程游甚至怀疑它下一秒就会蹦出来。


    自从知道这个消息，他柿子一个也没动，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把刀子拾起来，握在手里，木头柄都热了也没削一下。


    “你为什么告诉我？”程游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


    还能为什么？！看你们费劲呗！杨乐默念，却终于在看清程游不太对劲的表情时意识到了点什么。


    “靠，你等等！”杨乐大叫，“我声明一下啊！我跟庄野半毛钱关系没有，我就是给他打工的！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他可不是我的菜！”


    程游愣在原地，机械地点头，消化巨大的信息，像一尊雕塑。


    忽地！巨大的喜悦将他淹没。庄野跟杨乐就是普通朋友关系！他们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


    可狂喜过后又是无比的失落，程游像坐过山车一样，从最高点猛地坠了下去。


    即便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又怎么样呢？他好像还是不能再次拥有庄野。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这样轻飘飘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庄好放学。她一只脚刚踏进门口就被程游招着手叫过去。


    庄好问：“咋了？”


    “你想喝粥吗？”程游开门见山，根本顾不上从头解释。


    “粥？”庄好半天摸不着头脑，“什么粥？”


    “你跟你哥说过你想喝粥没？”


    “没啊。”庄好说，“我不怎么喜欢喝粥。”


    程游头皮发麻，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心又开始跳个不停。


    “你问这干什么？”庄好盯着他，“还有，哥哥，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没事。”程游咽了口唾沫，“你先去写作业吧。”


    庄好一脸疑惑地走了，一步三回头，看见一个脸色发白的程游，丢了魂似的。


    庄好不爱喝粥。


    她没让庄野给自己做粥。


    那到底为什么？


    那个可怕的，被程游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念头鬼使神差地又冒了头，在他脑子里乱窜，抓也抓不住。


    那个他想了两年，一边渴望是真的，一边又害怕是真的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在头脑中形成了一个清楚的轮廓：庄野没放下他。


    程游突然觉得有点呼吸不畅，他觉得这事比脑子里带个肿瘤还要麻烦。


    “你干什么呢？”


    主人公忽然出现。


    庄野站在他面前，看见程游正在抠一个柿子。


    “不削了就起来。”庄野说。


    程游没不想，但他也削不下去了，僵硬地站起来，把糟蹋的乱七八糟的那个柿子带走，扔下一句：“我回去了。”逃一样地走了。


    第10章 短暂疯狂


    直到回房间，被房门阻隔，那种紧张感和慌乱感才略微减轻。程游躺在床上，胳膊压在额头处，眼睛紧闭，没脱鞋的脚垂在地面上。


    一脑子浆糊。


    下午那碗粥大概没喝到胃里，而是进了脑子。


    床上躺了半天，眼睛不聚焦，面前白花花一片，是天花板的颜色。忽然，那不清楚的白色里不知怎么突然闯进来一点橙红色，紧接着一个人影冒出来，是被自己在柿子园里偷拍过的庄野。


    他总这样，莫名其妙就想到对方。


    垂在地上的腿终于有了反应，鞋子在地面上摩擦了一下，程游撑着床沿坐起来，把脸埋在手里搓了搓，侧身把一旁的书包揪着带子扯过来，掏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那天早上出门坐车前随便塞进去的，巴掌大小，很方便携带。打开一看，前几页还是跟工作有关的笔记，上面写着什么时间要做什么事，哪一件事要赶紧做，哪一件事可以稍微放一放再做，几点要给谁谁谁送材料……


    才过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却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程游把前面几页跟工作有关的内容撕下来扔掉，在崭新的一页写了“长平村”三个字，笔迟迟没有抬起来，直到页面上出现一个墨点且有越来越大之势时，才赶紧把笔移开。


    想了半天，程游又写了“柿子园”三个字。


    他以前没有写东西的习惯，掏出本子写下这五个字不过是因为刚才想到了庄野。可盯着那几个字，想要记录点什么的念头这次没能成功消失。


    他执笔继续，一边回忆在柿子园里发生的事，一边把它落实到纸面上，没什么逻辑，几乎是想到哪写到哪，全凭自己心意，乱七八糟零零散散的内容被一个叫庄野的名字串起来。


    写着写着，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到了那碗粥，于是程游写下“肉丝粥”三个字，拧着眉毛出神，无意识地在外侧不停地画圈。


    直到本子上出现黑乎乎一片，他才终于放过对方，把笔一放，盯着一片黑色，想起了杨乐说的话：“庄好没说过想喝粥。”


    你是做给我的吗？程游想。


    为什么呢？


    幸亏他现在还有些理智，否则大概会冲出去问庄野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样就全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