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野说要追他。


    程游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突然鼻子发酸，眼睛发疼，脑袋充血一样，眼前的景象立刻蒙上了一层红色的雾，看不清楚。他蜷着腿，手肘搭在膝盖上，小臂自然而然地垂下去，后来连头也跟着垂下去，地板上出现了滴滴水痕。


    庄野要追他。


    第24章 见证者


    庄野说要追他。


    这话在程游耳朵边盘旋了整整一天。


    不如西瓜大的脑袋里除了要装个肿瘤，还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吓得要死说不行，一个暗暗搓手隐隐期待。


    程游把自己想了个心力交瘁。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王秀兰跟杨乐回来了，庄好也在，院子里热热闹闹的，终于不再是他们两个人。


    结果还是没能安生吃饭。


    庄野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夹菜。虽说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但今天的频率实在是……他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头都不敢抬起来。


    桌上一共五个人，底下还有一条狗，除了程游和庄野本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们看，连长寿也莫名其妙地抬了抬头，冲着两人汪汪叫唤。


    其中，以杨乐和庄好的眼神最为精彩。


    两人先是看了眼程游和庄野，又彼此对视，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惊讶，杨乐的眼神则更加复杂一点，隐隐能看出激动来，毕竟她知道的比庄好多点。


    当事人庄野一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是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人，说了要追人，那就追，从小事做起，丝毫没把其他人的眼神放在心上。


    程游就不行了，感受到周围的眼神浑身不自在，他看了眼庄野，用眼神暗示，但庄野权当看不见，别过头去，没一会儿又换了一样菜放他碗里：“你尝尝这个。”


    程游只好夹进嘴里，但他压根就没吃出什么味，饭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反倒是闻见了庄野手伸过来时带过来的熟悉的气味。


    食之无味，只盼着快点结束。好不容易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溜走，庄野直接走到程游面前说：“出去走走。”


    程游拒绝：“不了，我不撑。”


    “那也走走。”庄野说，“反正你吃了饭。”


    程游眼前一阵发黑。下一句拒绝的话还没说出来，庄野就拖着他走了。


    庄好在后边“哎”了一声，被杨乐拉回来，冲她挤眉弄眼，她只好抱着抱着长寿目送两人出了门，撇了撇嘴说：“我想说我也去呢。”


    “我陪你玩啊。”杨乐拉着人就走了，“咱不跟他俩玩。”


    “为啥？”


    杨乐想了想：“和好需要私人空间，你说对吧？”


    庄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门口，庄野拍了拍三轮车说：“上来。”


    “不是说走吗？”程游不解。


    “到了再走。”庄野一条腿已经搭在了三轮车上。


    “去哪？”


    “别问。”庄野说，“上来就行，到了你就知道了。”虽然故意保持神秘感，但他还是加了一句：“你之前去过。”


    他去过的地方多了去了，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到。程游干脆闭上嘴，老老实实坐在车里消化晚饭，以及乱七八糟团在脑袋里的思绪。


    二十分钟以后，车停在红山附近的一片平地上。本来是一大片草地，这个季节草已经开始枯黄，没春夏那么翠绿柔软，但天色暗下来，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差别，脚踩在上面，发出簌簌声响。


    “来这看什么？”程游问。


    “抬头。”庄野说。


    程游于是抬头，天上一轮弯刀白亮亮的，照亮了夜幕的一角。在月亮旁边是数不清的星星，有大有小。


    搞半天是带自己看星星来了。


    程游仰着头，眼底一片璀璨，“怎么想起来带我来这？”


    庄野朝他走去，把两人的距离缩到最短，几乎紧紧贴着。程游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跟庄野挨着，不自觉僵住了身体。


    对方说：“表明心意，得找个浪漫点的地方，白天院子里太草率了，在这再来一次。”


    怕程游又要说他有病和疯了，庄野抢先开口，自顾自地说：“我说要重新追你，就一定做到，今晚上把你带这来，就当让老天做个见证了。”


    程游动了动，发现转不动僵硬的脖子，他只好操控嘴巴想说句话，结果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庄野打断：“你先别说话，你嘴里吐不出好话，又要说我疯了我有病，但我没疯程游，我是认真的。”


    程游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装出看星星的假象，实际上那满天的亮晶晶早就模糊成了一片，庄野的话倒是一字不落地落进耳朵里。


    过了会儿，他哽咽：“庄野，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庄野定了定神，“就是当初没问清楚就让你不明不白地走了。”


    “再来一回，我保证你走不出两步，你不说，我就不让你走，一天不说清楚原因，我就守着你一天，一辈子不说，我就把你关一辈子。”


    “所以你同意吗？”庄野没忽略程游刚才那句“你会后悔的”，听起来不像是拒绝。


    “没同意。”程游说，“不同意。”


    “嗯。”庄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看起来也不失落，“那随你吧。”


    “从头到尾，你不是说我疯了，就是说我有病，要么就说我会后悔。没事，你说你的。”庄野笑了笑，“乐意听的我就听，不乐意的我就当听不见。”


    程游百口莫辩，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明白，事情到现在已经是一笔糊涂账，他俩谁也别想把自己摘出来。


    上次来长平村的时候，他们也来看过星星，程游说有机会还想再来看一回。如果知道第二次机会是这样的，他估计打死也不会那么说，果然命运弄人。


    仰头才能看见星星，程游脑袋往后一折就再没动过，湿润的液体顺着眼眶滑落，天很黑，所以他没擦。


    “一直仰着头你脖子不累？”庄野问。


    “不累。”程游淡淡地回应他，“庄野，你……”


    “停。”庄野大概知道他又要说什么，抓紧把人叫停，“你别说话，我不听。”


    程游：“……”


    庄野看他形成一定角度的脖子和头，忽然转移了话题，盯着程游说：“你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这样是好还是不好？”程游叹了口气，只好跟上他的思路。


    庄野想了想，问：“你觉得呢？你喜欢这样吗？”


    “还行吧。”程游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那就是不好。”庄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上星星都是一样的，但他就非得跟程游看向一个地方，“这么说就是不喜欢的意思。”


    程游突然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就像夜幕中一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星星，闪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我不喜欢的事多了去了。”程游眼睛里的笑意尚未散去，“你都由着我？”


    “我要说是呢？”庄野收回目光，看向对方。


    “那我不喜欢你追我。”程游终于低下头，拍了拍僵硬了的脖子，“你别追了。”


    “做梦。”庄野平静地扔出两个字。


    程游一阵恍惚，偌大的夜幕下，山前空旷，抬头是星空，脚下是大地，这中间只有他们，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跟庄野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


    失去了开口的机会，程游呆愣了片刻，叹了口气，决定做点别的什么把自己从窒息的氛围里拉出来。他掏出手机，对着夜幕拍了几张照片，放下的时候镜头里的庄野一闪而过，尽管只是一个侧影，他又动了那个念头，偷偷按下了拍照键，虽然黑乎乎的不太清楚，但没关系，仅凭一个轮廓，程游就知道那是谁。


    已经是第二张庄野的照片了。他像个行为古怪的、有收集癖的人一样，偷偷默默做着对方不知道的事。


    说不定有一天，手机里的相册真的能被庄野照片填满。


    “你偷拍我？”庄野突然回头，看向程游。


    心虽然跳得很快还阵阵发虚，但程游面上依旧淡定：“没，拍星星。”


    “经常拍吗？”


    “不经常。”跟你分开以后就没怎么拍过了。


    庄野双手抱在胸前，点了点头。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他站在星空下的一片阴影中，直白地看着程游，而对方一无所知。


    夜晚的风很凉，穿了外套也还是觉得冷，程游手露在外面，没一会儿就吹得僵了，只好放下手机揣进口袋里。


    “走了，回去了，有空再来。”庄野突然朝程游走过来，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站在程游身后，跟他错开一点。


    凉而猛的风忽然消失了，只剩下零零碎碎的一些从程游两侧吹过。


    “不用经常来，院子里一样能看。”程游说。


    “不一样。”庄野几乎快要贴在程游身上，热度一下子散开，烫得程游耳朵发热，他微微侧了侧头想躲开热源，但只是动了一下就停住了，又回归了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