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野微微低下头，看着他，目光灼灼：“你觉得我怎么知道的？”


    “你——”程游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却不敢说出口。


    “就是你想得那样。”庄野蹭了蹭他的额头，“你当初跟我分手，我快气死了，心里不痛快，就想着我倒要看看，跟我分开以后你过得好不好，然后就来了。”


    他说得很随意，但程游立刻就分辨出这根本就不是真心话，真的原因只可能是庄野放不下自己，偷偷看他。


    一想到庄野曾经站在这里看过自己而自己毫无察觉，程游的心突然疼了一下，针扎似的，不至于要命，可那股痛意却久久不散，一直绕在心头。


    “你就这么站着看啊？”程游声音有点哽咽，带着明显的鼻音。


    “靠，没事啊。”庄野捏他的鼻子，“没你想得那么惨，我不仅有地方坐，我还有酒喝。”


    他指了指远处的报停。报停老板已经看见他了，隔着大老远跟他打招呼，庄野点了点头。


    “就那个亭子。”庄野说，“每回我来，老板都叫我过去坐着，我俩就喝上一杯。”


    “过去看看？”庄野拉着他问。


    不用他说程游也要过去，他不能也不想错过任何可以知道庄野过往的机会，于是很主动地走在前面。庄野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嘴角。


    “哎呦。”老板打量了一下来人，“又好久没见你来了，我还奇怪呢，原来是……”他没说出来，但一脸笑意。


    庄野很自然地坐下，也不放开程游的手：“嗯，用不着偷看了。”


    “那我可无聊了，没人陪我喝酒了。”老板说。


    “你少来。”庄野笑他，“我不来也不耽误你喝酒，不然你整天带着酒是看的？”


    老板被拆穿了只是笑，笑着笑着突然看向程游：“你好福气，有这么个痴情种守着。”


    程游十分认可老板的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真的非常幸运，大概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功德无量的事，这辈子才能碰上庄野，才能在失去他之后再一次重新得到。


    程游不知道怎么说，只是应了一声，端起老板给自己倒的酒就要喝，杯子被庄野抢过去。


    “你喝哪门子酒。”他一口喝干净了，没给程游留下一滴。


    “看看，看看。”老板无语地看着庄野，“这就护上了，你俩快走吧，我受不了了。”


    “真走了没人陪你喝酒了。”庄野又跟他碰了一杯。


    “不缺你一个！”老板这会儿倒是洒脱了，“你以后都不来了才好呢！”


    不来了，就意味着再也不用等了，想等的人已经在身边了。


    庄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谢谢。”


    以后应该是真的不会再来了。


    告别老板后，庄野跟程游回了一趟家。


    房子的租期快到了，程游就趁着这次回来把该办的事办了，顺便把房子里能带的东西带回去。


    程游平时生活简单，没太多东西，唯一放不下的，也就是桌子上那个叶子做的帽子还有床底下那个铁盒子。


    趁他坐地上收拾东西的空，庄野去厨房简单做了点吃的。


    屋子里太久没住人，满是一股土味，程游把窗户打开，窗帘拉开，忽然瞥见了床底下的痕迹。


    有拖拉的痕迹，虽然已经被土盖住了一些，但明显是新的。


    程游心头一跳，碰这个盒子的只可能是庄野，那那些信，他写的信，庄野是不是全都看了？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程游把铁盒子从床下拖出来，只是刚掀开一个角，盖子就被里面的东西顶飞，信一下子冒出来，太满了。


    很明显，盒子里的信多了，是谁放进去的不言而喻，程游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呼吸。


    没有现成的信封，每一封信的信封都是用信纸叠的，背面还能隐约看见横线，上面写着：程游收。


    程游手指开始颤抖，呼吸也哆哆嗦嗦，甚至一度打不开那个压根就没有黏住的信封。


    第一封。


    我说你不会撒谎，看来是说错了，唯一一次骗过我竟然是跟我说分手的时候，你装得也太像了，不爱我说得那么绝情，我真的信了，程游。可我怎么就信了呢？你看着我转身走的时候，有没有一个瞬间是希望我回头看看你的？那天我走得太快了，太决绝了，没想到很多东西，对不起。


    第二封。


    照片删了就删了吧，没有了还可以再拍，以后有的是机会，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能拍。我没留在北京工作，没有你，它对我来说也不过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城市，跟长平村没有分别。北京冷不冷我不知道，但长平村很冷，我没有跟你说一句多穿衣服，好好吃饭。


    第三封。


    工作不喜欢就不做了，以后你要是实在找不着工作，我养你一辈子，养得起。但我知道你肯定能找到，你很厉害，也不是没有追求的人。程游，会好起来的。


    第四封。


    没有你陪我过的生日快乐什么？有什么值得快乐的？我身边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再过几年也没有人，就只有你，听明白了吗？只可能是你，要么是咱俩，要么是我自己一个人。


    第五封，第六封……很多很多，庄野都回信了。


    雪白的信纸上出现了一点水痕，程游慌忙擦去。


    当初自言自语写下的东西，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收到回信，但就是收到了，每一封都有回音。


    地上散落着因为溢出来而乱七八糟的信件和信纸，一如他们两个错位的爱，时隔两年，写信的人看见了信，收到了回信。


    程游把信放好，重新装进铁盒子里，抹了把脸，一骨碌爬起来，朝厨房走，越走越快，看见庄野的时候几乎是扑过去，把人抱住。


    “庄野！”


    第60章 人生路


    程游叫着庄野的名字扑过去，力道之大差点把人撞翻。


    “哎！干什么你！”庄野让他吓一跳，怕人烫着赶紧推开，“做着饭呢，你离远点，等会儿再过来。”


    等不了了，程游一秒钟也等不了，他压根就不听庄野的，两手环过去把人抱住。


    “你写的信我看见了。”程游脸埋在庄野背上，声音有点闷闷的，庄野只觉得背上又湿又热，还有点痒。


    “怎么发现的？”庄野问，“我还以为你得很长时间才能看见。”


    “床底下有个印。”


    庄野笑了：“在这等着我呢？”笑过之后，他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变得低沉：“看见得太晚了，才给你回信。”


    程游不动：“不晚。”


    本来他就没打算让庄野知道，能得到回信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分手了就自己说闷话？”庄野把火关了，转过身抱住他。


    “嗯。”程游承认，又解释，“其实也不只是说闷话。”


    “还干什么了？”


    “假装给你发消息，在你聊天框里打字，然后不发出去，再删了。”


    “为什么不发？”


    “不敢。”


    不敢打扰，也怕发现自己被删了，虽然后面发现自己完全是多想了。


    “你的所有联系方式，我都没删除过。”庄野捏了捏下巴，“就等着那一天万一你来找我，我好把你骂一顿。”


    结果等了两年也没能骂成，亲自见了面就更骂不出来了。


    程游的手又紧了紧，庄野笑着拍他：“赶紧洗手吃饭，吃了饭我还得去个地。”


    ^


    “去哪？”


    “秘密。”庄野说，“不告诉你。”


    程游蓦地抬头，跟他对视，眼底像一汪平静的水，忽然起了波澜，湖面涌动着浪，一波接一波。


    秘密最终还是暴露了。


    冬天的雍和宫别有一番风味，有雪落在上面，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庄野是来还愿的。手术之前在这里磕了不知道多少个头，终于换来了一个平安健康的程游，他彻彻底底相信了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佛存在。


    一开始他不想让人跟着来——程游要是知道了保准得难受上好一阵。但临出门前，某人抓着自己死活不松手，还把两条腿也围上去，扬言不让去他就这么跟着。


    没办法，最后还是两个人一块出去的。


    庄野一说雍和宫的时候程游就明白了。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多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雍和宫是干什么的？庄野从来不信这个，去雍和宫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但他再怎么想也没想到，庄野居然每一个大殿每一尊佛像都拜了。


    一开始，程游跟在他身旁，还能看着。后来，庄野越跪越频繁，磕的头也越来越多，程游眼睛湿了，跟着跪在他旁边一起磕头。


    两个人从正殿磕到偏殿，一路上到底磕了多少头，程游数都数不过来，但他脑海里却始终浮现着那天庄野一个人来求神拜佛的背影。


    明明自己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可那个影子无比清晰，是从大脑中生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