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来的？”程游哑着嗓子问。


    “你让我走的那天。”庄野故意补充说，“被赶出来的。”


    程游于是不吭声了，过了会儿才低声说：“对不起。”


    “别对不起。”庄野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不怪你，谁都不怪。”


    “你能好好回来，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大殿庄严肃穆，程游跪在地上，隔着垫子头磕得很响，半天没抬起来。


    他想，假如佛祖真的能够听见声音，请保佑庄野这辈子都平安健康，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所有的头磕完的时候，程游被庄野从地上拽起来，腿已经有点麻了，踉跄了两步被拉住。


    “还能走吗？”


    “能。”程游很肯定地说。那天庄野一个人来的，一个人走的，到他怎么就不行了？


    愿望还完他们往外走。刚刚走出雍和宫不远，程游忽然觉得自己双脚一轻——他被庄野背了起来。


    “不用背，早就不麻了。”程游轻轻拍拍他的后脖颈，“放我下来。”


    庄野不为所动：“我就想背着，路上没人，不怕看。”


    其实就算看见了也没什么，他们两个都不是很在意这个。


    “不怕看。”程游说，“很沉。”


    “上哪很沉？”庄野托了托他，“我都嫌你太瘦，你自己瘦了多少没数吗？再轻点吹跑了都。”


    程游沉默几秒：“那我回去使劲吃饭。”


    庄野笑了。


    笑着笑着，又听见程游说：“那天你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背你。”


    庄野一愣，掂了掂背上的人，说：“那我以后讨回来，你也背我。”


    “行。”程游说着就要下来，被庄野握住脚踝。


    “不是现在，老实的。”


    程游不动了，但还是心心念念想着这个事：“我记着，随时有效，你想什么时候背我就什么时候背你。”


    “嗯，你先长点肉再说吧。”


    程游搂着他脖子：“你别太看不起人，我不长肉也能背得动你。”


    “行，背得动。”庄野很轻地笑了一声，突然背着程游，把人用力往上托了一下。


    “准备好没？”庄野问。


    “准备好什——哎！等等！庄野！”


    红巷子石瓦砖，此刻一个人也没有，庄野背着程游突然小跑起来，风从程游耳边呼啸而过，他的围巾垂落下来，搭在庄野胸前，把两个人牢牢围住。


    “慢点！”程游在他背上不敢动，“刚下了雪！”


    “摔不着你！”庄野把人搂得很紧。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们刚刚认识不久，刚刚在一起不久的那时候，庄野就有过想背着程游在雪地里奔跑的念头。


    这么多年居然没找到一个真正的机会实现这个愿望，不是因为太忙，就是因为忘了，再不然就是因为各种各样别的原因搁置，一直到现在才真正落实。


    程游在后边紧紧扒着庄野的肩膀，一开始紧张，后来就彻底放松下来，因为庄野太稳了，稳到自己压根就不可能掉下来，渐渐的，程游松开手，垂在空中。


    巷子很长，长到一眼看不到尽头，像他们接下来的人生路一样，还能彼此依靠着走很远很远。


    离开北京前，程游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房子的手续处理好，东西也都打包好了。


    “走不走？”庄野问他。


    程游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吧。”


    庄野却没动：“你还有事吧？”


    程游这次没藏着：“确实有。”


    他这一走，短时间内应该就不会再回到北京了，他还想再看一眼程云，毕竟是把自己养大的人。当然，也存了点别的心思。


    “庄野。”程游拖着行李箱，“我想去看看我妈，你跟我一起吧？”


    庄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牢牢握着他的手点头。


    两人开车去了程云公司，在休息室等她。桌上放了热茶和招待客人的点心，但谁也没动。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程云才进来，看见庄野的时候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进来了。


    “妈。”程游喊她。


    程云不答应，只说：“我不是你妈。”


    程游愣了一下，也没说别的，只点头：“我病治好了，恢复情况还不错，暂时稳定下来了，应该不会复发。”


    “还有件事。”程游抬头看她，“我要走了，以后就不在北京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程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脖子僵了一下，但还是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程游抿了抿唇没说别的，只拉着庄野站起来，把他的手握得很紧：“我跟庄野又在一起了，以后也不会分开，我知道你不会同意，只是告诉你一声，你同不同意都不影响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程游脚步停了一下，转头看着程云：“妈，谢谢你在我住院的时候给我打的钱，我会还给你，天冷了，多穿点衣服，我们走了。”


    程游说完这些话，没再回头看程云，拉着庄野大步走了。


    身后，程云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杯凉透了的茶。


    出公司的路很长，得走上一段时间，庄野让他走在内侧，碰了碰他的胳膊：“难受没？”


    程游摇头，幅度很轻。说多么难受其实也不至于，可要说不难受，也不是真的，毕竟是从小把他养大的人，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有点，但也不是太难受。”他没否认，也没夸张，“没事。”


    庄野捏捏他的手心：“嗯，没事，一会儿我带你回家了，回我们的家。”


    程游心头一动，北京不大的初雪穿过透明的玻璃窗，落在了他的心上，悄然融化，只剩下一点水痕。


    冬天来了，所以春天也不会再远了。


    程游回到长平村以后一点伤春悲秋的功夫也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虽然他跟庄野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差不多的，但这一行毕竟刚接触不久，不懂得东西还有很多，一开始是问杨乐，后来杨乐忙，他又去烦庄野，让庄野生出了一种两个人是合作伙伴关系的错觉。


    “程游。”庄野终于在程游的第无数次询问中发出了抗议，“以后在床上的时候，能不说这个吗？”


    程游正在兴头上，听他这么说，一愣，接着就被庄野给压下去，只剩下支支吾吾的声音。


    除了忙工作，庄野还发现这人自觉了不少。最明显的就是饭吃得多了，这点让他十分满意，觉得这人终于不是在吃猫食。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程游开始跑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大冬天，顶着冷风也要去跑，除非哪天的雪实在是下得太大，别的时间他一定会去，自律程度连庄野都自愧不如。


    程游如此，庄野自然也跟着。于是，长平村每天早上六点多都会出现这样一幅景色：程游和庄野并排着跑步，挨得那叫一个近。


    有时候跑步会碰上几个熟人，大家对他们的评价从一开始的感谢到后来的窃窃私语，再到现在的见怪不怪，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只不过是新的起点。


    程游还学了做饭。这事庄野一开始压根就不知道，他经常不在家。这一阵王秀兰闲下来的时间多了不少，程游得了机会就跟她请教，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厨艺又提高了一个水平，应该已经能跟庄野打个平手了。


    以至于后来庄野知道满满一桌菜都是程游做的时候，眼睛里的惊讶快要溢出来。


    程游变了，好像方方面面都变了，带着之前的影子，又有很多新的不一样的地方，庄野觉得每隔一段时间，这人都要给他一个惊喜。


    时间在平淡又充实的日子中悄然流逝，转眼间，除夕已至。


    村里过年比城里要热闹不少，除夕这天天刚亮，王秀兰就在院子里忙活，把前段时间自己灌的香肠收了，预备着晚上吃，又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个干净。程游怕他累着，想接过扫帚去，被王秀兰拦住：“你别扫，我快扫完了，你跟庄野去贴福字和对联去。”


    两人不知道打的什么商量，这头王秀兰的话音刚落，庄野拿着东西就出来了，顺带着把程游领走了。


    程游只得认命地跟着他走，两人站在门口摆弄福字和对联。


    “往上点，嗯，再往右一点，过了过了，回去。”庄野在程游身后指挥人，“可以了，贴吧。”话音未落就贴上程游的后背跟他一起。被抱住的人耳朵一热，脸快赶上福字和对联的颜色。


    直到听见庄野喊了声“爸妈”，被染红了的手指头突然蜷缩了一下，程游慌忙推开庄野，后知后觉感受到冷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缓缓回头，看见了谭欣和庄友。


    第61章 新年快乐


    全身的血液好像被冻住了。平心而论，谭欣跟庄友其实一点都不吓人，算得上是非常和蔼可亲的长辈——如果程游没在他们跟前出柜的话。


    拿着福字的手僵硬在原地，程游甚至没能将福字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