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从杭城回来后他就变得敏感不安，不敢戳破又忍不住试探，放下自尊换来的却是一次次争吵，从未得到安抚，眼睁睁看着自己掉进情绪的无底洞。


    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也很小心地伸手求救过，但自己都做了什么......


    因为笃定卢昀清爱他，一定会让着他，羞于承认自己爱上对方的事实，觉得只要开了口就丢了自尊，虚张声势地争吵、宣泄，哪怕他曾经安静下来，有问过一句“你还好吗”，哪怕有认真追究过他的反常，也许结局都会不一样。


    所有情绪挤压在胸口，盛世弋此刻想怒吼，或者放声哭泣，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擎着酒杯那只手用力得发抖，从宴会场落荒而逃。


    再去指责任何人追究任何事，都无法改变他已经失去卢昀清的事实，不论是因为年少轻狂还是阴差阳错，所有的恶果他一人咽下就好，不要再有其他人因此遭受困扰。


    原来成熟是这样痛苦的事，要将遗憾痛苦通通咽下，那些坏情绪没有人再有义务替你承担，身体的一部分会变得麻木冷漠，失去激荡的心情。不管风吹得多大，第二天湖面依旧要恢复平静。


    第三年年底，盛世弋完成既定的考核指标，晋升区域经理，那些对他冷嘲热讽的声音逐渐消失，他逐渐长成鹭岛二代圈中难得的青年才俊，在新的领域崭露头角。


    升迁宴席从早铺到晚，盛世弋被众人簇拥，那些或讨好或谄媚的话他一点也没听进去，习惯性从欢宴上突然抽离出来，觉得这份喧闹欢腾对自己来说并无意义。


    新年前夕，再去拜访莫敏敏，她突然告诉他，最近卢昀清跟她通过电话。


    “他告诉我，他已经跟他父亲决裂，现在独自住在旧金山。他的电话号码恢复使用了，之前被他父亲一直控制着，所以打不通。你如果要联系他，可以打那个号码。”莫敏敏顿了顿，“但是......我问他还记不记得你，他说不记得了，而且只要聊起关于你的话题，他总是很抗拒。”


    盛世弋攥紧拳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你通话的？”


    “两个月前？断断续续打了好几次。”


    两个月。


    盛世弋觉得浑身冷透。


    卢昀清看到他发的那些信息了吗？为什么没有回应？是因为已经决心放下了吗？


    莫敏敏叹了口气，握住盛世弋的手：“世弋，我之前对你态度不好，这些年也逐渐想明白了，你是个好孩子，但有的事一直纠结于心，只会让自己难过，既然昀清已经走出去，那你也不要折磨自己，你看你现在事业有成，风光无限，还有更好的人在前面等着你......”


    不，不会有比卢昀清更好的人了。


    盛世弋无比清楚这一点，他只想要卢昀清，其他人根本不行。


    他回到车上就迫不及待地拨通那个号码，割脸的寒风从车窗灌进来，而他浑身发热，露在领口外的那截脖颈甚至冒出细密汗珠。


    频率一致的提示音结束，短暂地安静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在那头响起：“喂？”


    “......是我。”盛世弋庆幸隔着话筒，他发颤的尾音不会被识出，“你，你还好吗？”


    对方沉默着不说话。


    “我刚从阿姨那出来，听说你现在独立了，自己一个人生活还适应吗？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卢昀清的沉默令人不安，盛世弋深吸口气，丢盔卸甲：“好吧......我其实很想你，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如果可以，让我见你一面......好吗？”


    卢昀清那边很安静，过了一会，听到布料窸窣的声音，盛世弋总算听到他开口：“你想见我？”


    盛世弋已经在看机票，如果明早出发，那么到旧金山正好是平安夜。


    平安夜，是个多有意义的日子。


    盛世弋笃定地说：“我想见你。”


    他以为自己已经成熟到足以克制对卢昀清的思念，但完全不是这样，光是听到他的声音，盛世弋就又变回毛头小子，不管不顾，不考虑任何，只想见他一面。


    “我不确定......”卢昀清的声音低下去，“不确定要不要见你。”


    盛世弋心里一沉，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你给我一个地址，我在那里等你，如果你不想见我，你可以不用来。”


    说完，他急切地询问卢昀清意见：“可以吗？昀清。”


    不知道是哪个字戳到对方，卢昀清开始急促地呼吸起来，有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盛世弋担心得提高嗓音：“昀清？！昀清！”


    “我，我在。”卢昀清的声音听上去更低了，“我想在，Haight st.街区的fogbook，书店，见你。”


    盛世弋记下来：“好，我落地后立刻联系你。”


    挂掉电话，盛世弋觉得自己奇妙地好起来，心里空掉的那一块正在慢慢长出血肉，整个人落回人间。


    莽撞地做出跨越洲际去见一个不确定的人，这种勇气他这辈子不会再给第二个人。


    被肾上腺素支配，一路上盛世弋都没怎么睡，落地后头脑无比清醒，他直奔市区而去，这次他带了行李，特意到酒店从头到脚好好打扮一番，才拨通卢昀清电话。


    没有打通。


    盛世弋有些紧张，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于是出发去约定好的地点，可直到他站在那间书店里，卢昀清都没有接他的电话。


    一股强烈地恐慌席卷了他的身体。


    盛世弋觉得自己已经成长到能够接受所有的突发事件，并冷静地将脱掉的轨道归位，但此刻他像个小偷一样在书店里徘徊，如坐针毡，时不时绕到书架前去摆弄那些供人试阅的书，翻开又合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疑，盛世弋点了杯咖啡坐下，又拿了本书。


    店员养的小狗在吧台后盯着他看。


    从书店出来，外头灯火通明，整个城市散发着浓重的节日气息。只有他像被世界抛弃，欢宴节庆于他而言失去意义。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店员已经认识他，那只小狗趴在他脚边睡觉，摊开肚皮，或者用脑袋蹭蹭这个浑身散发不安的客人。


    盛世弋从营业坐到打烊，每天都沮丧地离开。


    第七天，他告诉那位店员：“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你是来旅游的吗？”店员很惊讶，“我以为你住在这附近，为什么不去其它地方逛逛？”


    “我在等人。”


    “你们约好了吗？他为什么不来？”


    盛世弋垂下眼睛：“我，我不知道。”


    店员安慰他：“可能他有很要紧的事，所以不能来。”


    是这样吗？盛世弋哄骗自己，就当是这样吧......


    他最后给店员看了卢昀清的照片，问她：“你见过这个人吗？”


    店员立刻认出来：“啊，我认得他，Vi.”


    盛世弋像抓住救命稻草：“他常来吗？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店员露出为难的神色：“抱歉......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他每周都会抽一天下午过来，看书喝咖啡，陪uu玩，偶尔去里面听听唱片，他几乎不跟别人交流，只跟uu比较亲近。”


    uu是那只小狗。


    盛世弋好羡慕它。


    事到如今，他想，他已经明白卢昀清的意思。


    盛世弋从书店出来，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天渐渐黑了，盛世弋走进一间酒吧买醉。


    好可笑，他想，他怎么会觉得他们之间还跟从前一样？


    对卢昀清来说那是很好的回忆吗？这样才是正常的吧，他摆脱从前的一切，摆脱一个不珍惜他的人，现在在异国他乡重新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了，为什么觉得他还会再见自己？


    可是他又止不住怨恨卢昀清，连一次机会都不给。


    从旧金山回来，盛世弋有一段时间变得沉默寡言，不眠不休地处理挤压的工作。


    秘书下班已经很晚，盛世弋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想了想，还是折返回去敲门，里面的人没有应答。


    “经理，我先下班了，已经很晚了，您要不要早点休息？”她提着食盒，里面装着为盛世弋煲的汤，“经理？我进来了？”


    她压下门把，宽敞的办公室一览无余，她一眼看到倒在办公桌前的人，失声尖叫起来。


    盛世弋春节是在医院过的。


    过度疲劳加上失眠导致的昏厥，医生建议他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会。


    丽花勒令他休了个长假，自己暂替他的工作。


    秘书经常来看他，盛世弋怕家里人担心，每天都会出去转一转，会开车带她出去兜风，去海堤步道散步，峦湾的酒店换了个老板，姓许，盛世弋是终身会员，他领她进去，吃饭看海，像约会一样。


    盛世弋还会带她打桌球，还总笑她姿势不对，秘书让他纠正，他想想又说算了，能把球捅进洞里就行。


    某天他们路过一家宠物店，隔着玻璃门，盛世弋看中了一条待领养的串串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