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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论迹论心好女子,白衣轻叹示稍待

    “听说了吗?陆供奉要出去跟副帮主交涉


    “好像是元老们定的主意。”


    “陆供奉能答应?这跟出卖色相有什么区别!”


    “嘘——”


    两名手持弯刀的年轻镖师在廊道擦肩而过,低声议论着。


    见到楼梯上一道倩影走下,二人慌忙低下头,佯装什么都没说过。


    陆红翎并没有为难两个年轻镖师,只是神情落寞地从二人中间穿过。


    这些人说的没错,所谓的“出面交涉”,说的冠冕堂皇,无非是让她陆红翎出卖色相,换取徐光义退兵的一线可能。


    徐光义对自己有意思没错,这几乎是威虎帮上上下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陆红翎心里清楚,徐光义绝不会因为她的妥协,就放过这支以徐耀祖为首的走镖队伍。


    徐光义这种人,骨子里是狠的,这种狠非褒非贬。


    在徐光义是威虎帮副帮主的时候,这股狠劲会支持他为帮派赴汤蹈火,开疆拓土。


    可一旦立场转变,彻底与威虎帮撕破脸的徐光义,就算得到了心中爱慕的人,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这一点,陆红翎没跟任何人提。


    因为徐耀祖把事情做得太绝。


    屋内那番假惺惺的痛哭恳求还在耳边,转头就把尚未敲定的事散播得全帮皆知,硬生生将她陆红翎架在火上烤,逼得她退无可退。


    此刻,她对徐彪父子的厌恶,不比外头勾结豺狼门的徐光义少半分。


    但有一点,陆红翎与徐光义不同,她到底不是个心狠的人,她跟黄由基一样,其实并不是死心塌地地忠心于徐彪徐耀祖父子二人。


    只是他们都曾在人生落寞时投身威虎帮,如今的身份与成就,离不开帮派兄弟姐妹的提携与认可。


    纵使心中满是厌恶与不甘,一想到蓟州城内还在苦苦支撑的数百帮众,她的心就硬不下来。


    “出卖色相”,这是天生姿色出众、却向来洁身自好的陆红翎最痛恨的词。


    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陷入这般不堪的境地,却终究低估了人心的丑恶。


    陆红翎沿着楼梯缓缓走下,一道道目光从门缝里、窗户后、连廊旁、角落里投来。


    陆红翎以前听过一句话,叫做“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以前总是不解,如果一个人的心是坏的,即便行事正派,不也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现在她才明白,如果只是论心,那才是真正的廉价。


    因为那些看向她的诸多目光中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不甘,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劝阻,让她不要为了走镖队伍委曲求全,牺牲名节


    只论心,那多愁善感,伤春悲秋者皆是正人君子。


    唯有论迹,才能见一个人真正底色。


    陆红翎觉悟了一个道理,带着某种悲凉的心情。


    ……


    陆红翎走到拐角,抬头瞥见一扇虚掩的房门。


    她忽然想起,屋里住的是个与威虎帮、走镖队伍毫无瓜葛的外人。


    “外头的动静你想来是听到了,别再跟镖局掺和到一起了,免得殃及池鱼。”


    陆红翎路过那扇虚掩的房门时,出声提醒了一句。


    她陆红翎可不是什么伪善之人,她行得直坐得正。


    就算自己沦落到不堪的境地,也不可能让不知情的人陷入威虎帮内斗的漩涡。


    门内没有回应。


    陆红翎也不在意,只求行事问心无愧——她对得起威虎帮上下,也对得起徐彪父子,便是与帮派毫无牵扯的外人也一样。


    这般想着,她迈步欲走。


    就在这时,原本无声的房间内传来一声叹息。


    不对,不是一声,而是两声。


    除了一声叹息外,还有一道吞咽口水的声音。


    陆红翎脚步一滞,九节鞭瞬间从腰间抽出,玉足一踏,径直踹开了本就虚掩的门。


    “何方宵小窝藏在此!”


    柳眉紧拧间,陆红翎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屋内二人。


    一人身着白衣、相貌俊秀,正倚桌饮茶;一人形容猥琐,背贴墙壁、脚尖踮起,满头大汗。


    “他是谁?”


    陆红翎问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默不作声地拍了拍桌上的剑鞘,在陆红翎踹门而入的瞬间,他便将飞剑收回。


    可就算没有剑悬于喉,靠墙的张二河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如你所说,一个宵小。”


    白衣青年侧过脸,平静回应。


    陆红翎拧眉上前察探,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敢有任何异动,就像是一只被拍死的苍蝇般贴在墙上的张二河。


    见其一身豺狼门的装束,又腰佩燕云刀,一时也摸不准来路。


    张二河本就相貌普通、名字也土气,敛气功夫却是极佳。


    平日里受鹰扬将军司马狈的指派,多做一些见不得人的暗杀勾当,鲜少抛头露面。


    陆红翎瞧了半晌,也没看出个什么,遂有些兴致缺缺。


    “你运气不错。”


    陆红翎背对着白衣青年,给张二河定了性,“摸进你房间的只是豺狼门寻常门徒。”


    “你看起来当是习过几年武,趁其不备,一把制服了翻越上来的豺狼门门徒倒也说得过去。”


    陆红翎转头去看一脸似笑非笑的白衣青年,摆出一副她只是看一眼,就把整间屋子里发生过什么都看出来的宗师气度


    “此人这般僵硬,想来是被你点了穴道。”


    陆红翎走到白衣青年身前,也不客气,径直端起一杯桌上不知接待何人所倒的茶水,一饮而尽。


    “算是吧。”


    白衣青年依旧莞尔,丝毫没有将真实情况道出一二的念头。


    “你应当是这燕云地界某个世家大族的子弟,文也修,武也练,不过都不精。”


    见白衣青年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全然不顾客栈内外剑拔弩张的气氛,陆红翎皱眉道,“我方才的叮嘱,你可听到。”


    “听到了。你是劝我冷眼旁观,不要掺和你们威虎帮的事,以免祸及己身,对吧。”


    对于陆红翎对自己的评价,白衣青年不置可否,可对于陆红翎的劝慰,他还是听了进去。


    “你明白就好。”


    陆红翎点头解释,“不管怎么说,你付过镖银,只要还在镖队里,我就有保护你的责任。”


    方才路过时,她敏锐察觉到屋内有多余气息,担心是豺狼门的人对这年轻人不利,才贸然踹门。


    只是没想到这世家子弟还有几分手段,而潜入的毛贼又如此不济,倒显得她的挺身而出有些多余。


    说者无心。


    可一直紧贴着墙壁,生怕那桌上黑剑不知何时会再次出鞘的张二河听得却是涨红了脸,瞪大了眼睛。


    他堂堂三品准宗师,何时成了豺狼门那群花拳绣腿的“狼崽子”?


    论单打独斗,眼前的陆红翎未必是他对手;便是对上黄由基,十步之内他的暗杀手段也能让对方吃大亏!


    张二河心头满是不忿,可碍于桌前那白衣青年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张二河又把涌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同时,他心中的疑惑更甚:“陆红翎似认得这白衣公子,却不知其底细,真是怪哉……”


    “既如此,我便不留了。”


    见此间无事,陆红翎起身欲走。


    她并不期待面见徐光义,只是若在逗留不去,还不知那徐耀祖联合一干元老会如何用大义朝她施压。


    “唉……”


    又是一声叹息。


    “你叹息作甚?”


    陆红翎怒而转头,看向不知为何唉声叹气的白衣青年。


    “我本来是不想多管闲事的,但你是个好女人,就算自己身陷囹圄,也还顾及着他人。”


    白衣青年像是有些懊恼,抬头注视着陆红翎,他的眸子很黑,在烛火的照耀下像是两颗圆润的黑宝石。


    陆红翎一时失语,待缓过神来,她撇过头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攥着左臂,脖颈有些红,嗓音里也带着动容。


    陆红翎虽从未与男子亲近,却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这些年来,倾慕她的人数不胜数,或觊觎她的面容,或欣赏她的性情,赞美之言,甜言蜜语从无数个面孔,无数张嘴中蹦出。


    陆红翎对这些溢美之词已经无感,断不会因为男子的一句话而方寸大乱。


    可威虎帮上下都默认她的牺牲是理所当然,偏偏一个毫无瓜葛的外人,竟能看穿她的心酸。


    “算你说了句还算中听的话。”


    陆红翎昂起下巴,红色的烛火很好地遮掩了她面颊上的异色。


    她认识这白衣青年的时间不长,仅有的几次交谈也是在试探其身份,虽然最终也没能试探出个什么。


    但不可否认,对方是有良心的。


    陆红翎因白衣青年的感叹而动容,却也只是动容,她并不觉得对方能帮到自己什么。


    即便真是世家子弟,外头的豺狼门与司马狈,顶多不殃及他,却绝不会因一个大族子弟就放弃到嘴的肥肉。


    陆红翎转身,没有再说话。


    “如果你信我的话,不妨在此坐坐。”


    夏仁犹豫了片刻,还是做出了决定。


    “坐坐?”


    陆红翎不明所以。


    “对,只是坐坐。”


    夏仁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坐坐能改变什么?”


    鬼使神差地,陆红翎竟然真挨着夏仁坐下。


    “等待时机。”


    夏仁看了一眼屋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自言自语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快到了。”


    “谁快到了?”


    陆红翎满头雾水。


    夏仁摇头,没有解答。


    ……


    客栈瓦顶之上,黄由基张弓搭箭,神色愈发凝重。


    夜色并未过多干扰他的视线,真正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外围原本领头的三骑之外,又多了一骑。


    他看得真切,那最后一骑分明是从龙门关方向赶来。


    “坏了。”


    黄由基的心沉到了谷底。


    客栈内,徐耀祖一行人筹谋半天,只想出个献出陆红翎的“美人计”;而外头环伺的豺狼门,早已找到了解破他箭矢威慑的办法。


    “马兄,你我相识多年,明人不说暗话。”


    徐光义打马来到新到者身旁,拱手道,“我已脱离威虎帮,这威远镖局走私的镖货,我不再插手。”


    “贤弟哪里的话,马某这趟来,不过是依法办事,我龙门关何时允许给北狄蛮夷走私货物了?”


    马走阳哈哈大笑,脸上写满了春风得意。


    原本白日里因为一档子事弄得郁郁寡欢,却不料到了晚间居然天降一笔横财。


    当真是人生无常。


    “只是,马某秉公办事,岂不是会还得贤弟的两位朋友白跑一趟?”


    马走阳一边捋须,一边斜眼看向面色微冷的豺狼门门主老柴,还有鹰扬将军司马狈。


    这两个人精,显然知晓,若是马走阳这个龙门关校尉出面“依法办事”,威虎帮只能束手就擒。


    但同样的,那批停放在客栈后院的价值连城的镖货,也会与他们二人无缘。


    “无妨,小弟心中自有计较。”


    徐光义做事的原则,要么不做,要么就把事做绝。


    他这次叛出威虎帮,铁了心地要让那父子二人尝尝坑害功臣所带来的后果。


    他徐彪徐耀祖父子二人不义在先,就由不得他徐光义心狠手辣了。


    徐光义阴沉着脸,骑马来到老柴和司马狈身前。


    “副帮主,我等又不是不动手,你这般着急将马校尉请来作甚?”


    老柴阴阳怪气道,对徐光义私自拉人“截胡”感到不满。


    “徐光义,你害的本将白跑一趟,总得有个说法吧。”


    司马狈眼里寒光闪烁。


    他自然不会在龙门关的地界上,与实权与他相当的马走阳搞不痛快,但他带人奔走百里,可不是陪人壮声势的。


    “二位,我徐光义虽不才,这些年来却也积攒了不少家底,存在太平钱庄里。”


    徐光义早已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语气坚定,“这趟镖货耗资多少,我徐光义一分不会少给。”


    看的徐光义拍着胸脯保证,老柴与司马狈这对算得上半个姻亲的狡猾之辈,齐齐嘴角上扬。


    三人侧目而去,齐齐将视线投向领兵来此的马走阳。


    只要这位龙门关实权校尉一声令下,带兵依法检查威虎帮停放在客栈后院的镖货,不管是那屹立于客栈楼顶的黄由基,还是窝藏在客栈里的威虎帮子弟都将无计可施。


    就在马走阳举起手,准备下令让手下儿郎们查封客栈时,一骑快马从蓟州城方向疾驰而来,骑手冲到马走阳身旁,俯身耳语。


    只见那龙门关实权校尉的脸色一变再变,片刻后竟快马加鞭冲到徐光义跟前,眼神满是焦急。


    “徐光义,你们这次走镖,可曾有外人入镖队?”


    马走阳都没来得及跟官衔上大过自己一头的鹰扬将军司马狈客气一番,便抻长脖子,直勾勾地盯着不明所以的徐光义。


    徐光义愣愣出言,“这次走镖全是帮派成员,不曾接待外人……”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因为徐光义突然想到,跟随走镖队伍的,还有个约莫二十上下的年轻人,一身白衣,相貌俊秀,尤其是腰间的佩剑分外醒目,那是一柄黑色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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