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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大都使团悄然至,玉面将军旧事提

    春秋乱局未起之时,中原曾有一强盛王朝统一南北,奄有大周旧地、燕云诸州,兼制北狄南疆,声威远被。


    惜乎国运昌,历二世而遽亡,然其盛时所立大一统官制典章,却为后世承袭沿用。


    大周与北狄,皆在不同程度上取法此朝旧制,又因风土民情、源流各异,遂在施行间各有损益异同。


    譬如遣使慰问,大周皇帝多派司礼监、御马监内臣太监奉旨而行,而在北狄,非天子近臣、宗室贵胄,不得代宣天恩、彰显帝王威仪。


    自成名三十载的巨门将星卸甲离阵、带伤归返尉迟城后,一支自大都出发的慰问使团,悄然而至。


    三十人的仪仗队伍,为首一名长髯老者,形同私塾先生,仅有数名骑士披甲持刀护在左右。


    乍看之下,莫说比不上那尉迟家麒麟儿率家族私军搜捕细作时的威风凛凛,便是稍有名气的镖局押货,亦比这队伍排场更盛。


    可便是这般看似寻常的人马,从大都至尉迟城,一路千里迢迢,却是畅行无阻。


    官道之上,往来不乏往返大都的官老爷,其中多有与朝堂朱紫沾亲带故者,亦有在地方自恃一方诸侯之辈。


    可远远望见那红、青、黑三面开道示警之旗,无不翻身下马,伏于路旁三叩九拜。


    便是那些敢在僻静小径杀人越货的悍匪强徒,眼力再愚钝,也识得那黄旗之上“耶律”二字。


    偶有窥见,尚能不仓皇奔逃者,绝对是胸有静气、胆色过人之辈。


    “说起来,这尉迟城倒也算我北境内一处妙地,既有百年世家坐镇经营,又有北邙剑阁传承武道,可谓是江湖庙堂,尽在一城之中………………”


    离尉迟城尚有十里,天边已隐隐现出青灰色的城郭轮廓,在天光下若隐若现。


    打破沉寂的是一名女子,她甫一开口,数目光便齐齐聚来。


    那女子名唤慕容嫣,生得一副千里挑一的倾城容貌。


    北狄江湖胭脂榜上,她赫然在列,艳名远播大都,引得无数世家子弟趋之若鹜,倾心不已。


    然其言行之所以这般引人注目,却并非是因那娇俏多情的姿容,而是因她头戴一顶唯有北狄一显赫世家女子才会佩戴的镶金缀珠鎏金铜额冠。


    即便身处这支由北狄之主钦点、全员非富即贵的慰劳使团之中,她的身份依旧尊贵非凡,旁人轻易不敢与之平视。


    “天下城池,除却大周燕京,便数我北狄大都最具龙蟠虎踞之势。小小尉迟城,不过是仗着那巨门将星一人的军中资历,还有那剑阁的江湖地位撑着门面,若非如此,自黄水改道后,早已没落。”


    慕容嫣身侧,一匹棕红大马之上,亦有一位青年气质不俗,出身贵重,只是其人时常眉头上佻,神色倨傲,所言所语,隐隐让人不快。


    慕容嫣身旁那仗着皇亲国戚身份与耶律尊贵姓氏的世家子弟视若无睹,转而看向一旁明明文臣出身,却弃车乘马,不苟言笑的老者。


    “姜学士,到了城中,见过那巨门将军之后,可否许小女子一个方便”


    慕容嫣的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征询之意,眼底藏着几分期待,“若是不能去一观那气势恢宏的北邙剑阁,那这十天的奔波之罪,可就白受了。”


    “老朽奉君之命出使,虽暂领宣慰使之职,却也只司传王教、抚老臣之责。郡主乃千金之躯,本就可自由行事,无需事事征询老朽。”


    老儒微微躬身,语气谦和,自谦出身微贱,不敢当这般征询。


    “学士此言差矣。”


    慕容嫣浅笑出声,语气轻柔,媚而不俗,“谁不知翰林学士皆是饱学之士,深谙礼法。小女自知生性顽劣,怕一时举止无状,坏了天家颜面,多征询学士一句,也是求个稳妥。''


    她这般放低姿态、礼遇有加,并非这位被北狄之主耶律宏图认作义女,身为慕容家掌上明珠的贵女自降身份,而是深知眼前这位看似文弱,年近古稀的老者,他日成就,绝不止于翰林学士。


    这位老学士,早年仅以学问在翰林院略有名气,却因直言进谏,触怒当朝宰执,从此被搁置冷遇,只在翰林院中潜心治学。


    即便北狄洪图年间的朝堂,素来号称唯才是举,可天下之大,腹有韬略却郁郁不得志的文臣本就不在少数,也怨不得胸有宏图的北狄之主,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尽识贤才。


    如此一位早年尚带几分迂腐、因直言而自毁前程的“酸儒”,本是入不得出身九大世家、身份尊贵的慕容嫣法眼的。


    若非机缘巧合之下得知,多年以来,这位连“冷灶”都算不上,看似被朝廷遗忘的老学士,曾数次被耶律宏图秘诏入御书房,共商国事、筹谋大计,身为北狄之主义女,地位犹在一众耶律子弟之上的慕容嫣,断不会屈尊降贵,


    对其这般礼遇征询。


    更何况,她还通过某个绝对不为外人所知的情报网,知晓眼前这位老儒不久前曾去过一趟稷下学宫,密会那位独坐幽篁、三年不鸣的独占鳌头。


    据说,二人曾有一局不语手谈。


    早在三年前,前国手木可白曾在稷下学宫连摆十九局,迎战学宫诸学士,最终十八胜一负。


    外人本以为木可白是败给了学宫宫主,只道是国手之上更有国手。


    然事后方知,宫主当日并不在学宫,胜木可白者,另有其人。


    事后,木可白曾言:若有不自量力者,尽可在那竹林古亭之中摆下棋盘。


    稷下学子池故渊,从此名扬大都。


    可即便是连前国手木可白都不能胜的故渊,竟在手谈之后起身作揖,朝眼前这位老者尊称一声“受教”。


    这样一位官不拜宰相,却独得北狄之主倚重的大才,即便慕容嫣,亦要敬之。


    “有道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眼看着就到尉迟城了,可说起那位巨门将军,小女子却不曾亲眼见过,只是捕风捉影听过些事迹传闻......”


    慕容嫣望向一路寡言少语,并不言谈慰问对象的老儒,语气轻松,却是旁敲侧击,“学士为陛下钦点宣慰使,在翰林治学多年,想来是知晓当年旧事的,可否说道说道,也好过到时候我等言语不妥,闹了笑话。”


    见老儒微微颔首,慕容嫣想起有关那巨门将星的传闻,侃侃而谈:“家中长辈曾言,那尉迟默乃是世间奇男子,既有完颜肃烈的三分勇武,又兼稷下学子的文气,更是位玉面将军。三十年前扬名大都,引得无数女子夹道相


    望。便是我慕容家中几位姑母姨母,当年亦是风华出众的女子,每提及巨门将军,仍多有抱憾......”


    北狄风气开放,女子钦慕男子,向来坦荡直言,断不会如那大周江南的婉约女子一般,心里欢喜却隐瞒不表,只作那藏头诗文,绣那鸳鸯荷包,若不慎遭了冷遇,便躲在那深闺之中,害了相思病,便是请来妙手郎中悬丝诊


    脉,也晓得那心碎幽怨的根由。


    慕容嫣一番言语颇为有趣,便是老儒一路上谨奉王教,并不多谈那巨门将军,此刻也被这位曾被耶律宏图亲赞“冰雪聪明”的郡主逗得莞尔。


    “确有此事。当年我北狄奇袭大周燕云,一举攻破那号称隔断两国的拒北雄关,我主立下不世功业,亦造就七大将星。尉迟巨门横空出世,受封巨门之号,班师回朝之日,引得无数倾慕英雄的女子伫立道旁………………”


    只知姓姜,不知具体名讳的老儒抚须笑答,“彼时大都樊初建,楼中有一女子冠绝群芳,据说曾在尉迟默率军途经之时,二人凭栏相望......”


    正当老儒缓缓述说三十年前旧事,一旁却冷不丁响起一声冷哼:“不过是些与风尘女子纠缠不清的风流旧事,有甚稀罕”


    “还妄称什么玉面将军,竟被北燕军中一名无名小卒重伤。”


    耶律齐抱臂胸前,嗤声冷笑,“此番我等代朝廷前来慰问,他尉迟默若还顾念这三十年积攒的体面,便当上疏乞骸骨,免得晚节不保。”


    言罢,耶律齐神色倨傲,打马走向那早已列好仪仗,摆出迎接架势的城门。


    在一道道敬畏目光的注视下,这位年轻气盛的耶律子弟,并未留意到身后投来的两道晦暗眼神,只抬眼望向城门匾额上高悬的“尉迟城”三字,淡淡吐出一句:不过尔尔。


    “大都使团有甚稀罕的!早些年老娘在大都,一块板砖砸下去,十个里九个有官身,剩下一个,还是皇亲国戚呢!”


    红怡客栈的私宅小院里,一位心宽体胖的四句妇人正叉着腰,语气泼辣地指点江山。


    今日客栈生意格外冷清,不少熟客都进城凑热闹去了。


    传闻大都使团已抵达尉迟城,随行之人尽是煊赫之辈:有天子近臣、皇亲国戚,还有一位登过胭脂榜、艳名远播的慕容郡主。


    经城中包打听一番宣扬,客栈里的客人竟走了个大半,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大堂都显得空荡。


    没了生意要应酬,店主红姨自是骂骂咧咧,又最看不得伙计偷懒,便把人都唤到自家私宅小院里打杂。


    那白衣青年没有随大流跟着进城瞧热闹,反倒称自己可以打个下手便信步跟了过来,红姨见了也未阻拦。


    店里空落落的,她本就烦闷,有个人说说话解闷也是好事,更何况这夏公子生得眉目周正,俊朗清逸,看着着实顺眼。


    “夏小哥儿,怎不去城里瞧瞧热闹”


    红姨瞥了身旁白衣一眼,打趣道,“那帮你照看孩子的姑娘,虽说戴着面皮遮了相貌,可瞧那双手,白得跟羊脂玉似的,断是个有姿容的。你就不怕被那些屁颠屁颠跟去城里的痴情小子,挖了你的墙角”


    夏仁浅笑着摇头:“红姨就别打趣小子了,我等几人不过是萍水相逢,之间什么关系,可瞒不过您这老江湖。倒是不曾想,红姨竟还去过大都。”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红姨摆了摆手,语气淡了几分,“说起来,那大都也不是什么好去处,鱼龙混杂,没什么可念的。”


    夏仁顺势问道:“大都太远,自是不便去的,可这尉迟城近在眼前,听客栈里的伙计说,从没见红姨进城,这却是为何”


    一提及尉迟城,红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怨怼:“那地方我看着就晦气!特别是城头上挂着的‘尉迟”二字,端的是让人恶心!哪有好人家用自家姓氏给城池冠名的搞得好像只要在这地界上讨生活的,都得


    跟他尉迟家沾亲带故,低人一等似的!”


    夏仁又问道:“红姨可曾见过那位巨门将军听说那将军颇有名望,成名之时不过二十,算得上是英雄出少年,玉面将军”的名号,就连隔壁大周的燕云之地都有所传扬。”


    “什么狗屁玉面将军!”


    红姨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都是尉迟家自吹自擂杜撰出来的虚名!真要张口就来,老娘还说自己是当年大都樊楼的花魁呢!”


    夏仁与红姨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语气随意,仿佛在这片处处都印着尉迟家印记的地界上,只有他们二人,浑不在意近日里满城热议的大都使团与那位巨门将军。


    小院的墙根前,双手缠着褐色布条的驼背老汉,正默默持锹培土,将一株半人高的树苗稳稳栽入坑中;不远处,衣襟不整、胸前露着两道骇人疤痕的壮汉,提着一桶水,摇摇晃晃地走上前,为这株新栽的树苗浇下了第一桶甘


    霖。


    夏仁认得这种树,名曰红樱。


    一年小苗,五年成树,十年开花,最早发现于极西北的天雪之山上。


    曾有诗文云:“千山寒色无人顾,唯有红樱最相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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