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曾有一位出身十二书院的读书人,游历北狄多年,著有《北狄杂记》。
书中将北国民风民俗与大周——比对,言及礼仪教化,无不直言北狄远落下乘;至于音律,这位祖上曾任职太常寺卿,深谙雅乐的读书人,更是以“呕哑嘲哳难为听”七字辛辣置评。
可纵然心高气傲,对北狄多有贬斥,这位读书人却不得不承认,北狄有三样事物,气概卓绝、非大周所能及。
便是那出征鼓、破阵曲、杀敌号。
是以,当尉迟城那多年不闻的苍凉鼓点再度在暮色中响起,城中百姓皆被这气概所动:年轻子弟击掌而歌,眼中有火;中年人驻足凝听,心潮澎湃;白发老者扶墙而立,老泪纵横。
武将能有这般名望,在文臣压过武将不止一头的大周是绝无可能见到的。
除了那被大周中原乃至南方诸地,视作“半个北狄”的燕云十九州。
只因那片常年浸染血与火的土地上,茶楼酒肆之中,说书先生口中传唱讲述的,从不是寻常的痴男怨女、鬼怪传说,而是小人屠节制十九州兵马,坐镇御北关的铁血传奇,是兰陵侯率孤军三千,破北狄三十年精心筹谋的惊世
战绩。
那里的人,懂武将铁血,敬英雄风骨,一如今日的尉迟城,敬那位即将再度出征的巨门将星。
红怡客栈一楼厅堂,人声鼎沸,酒气混着烟火气弥漫开来。
厅堂中央,一位空了一只眼窝,在北狄江湖小有名气,人称“独目虎”的魁梧汉子端起粗瓷大碗,仰头灌下半碗烈酒。
醉意上头三分之际,这位拳脚功夫不俗的准宗师忆起少年往事,“想当年,尉迟将军受封将星,从大都归来,亲自将那三字匾额挂上,我窝在娘亲怀里,便想着有朝一日若是能做成那般功业,才是真正大丈夫所为。”
与之对坐的是位老者,一身素布长衫,带着几分书卷气,原是在城中开了四十余年私塾的老夫子。
每年从大都游学归来的读书人,哪怕是入了稷下学宫的天之骄子,见了他也要躬身尊一声先生。
老者捻着胡须,缓缓开口,语气恳切,“当今陛下推行新政,改世家封地为郡县,本是极好的。做老百姓的哪里愿意被那仗着祖荫的世家子弟鱼肉欺凌可咱们尉迟城却不是这般,只要尉迟家的中兴支柱还是巨门将军,尉迟
城便还是尉迟城。”
同桌另一侧,坐着个身形略显瘦削的汉子,似是颇为通晓兵事,闻言沉声接话,“虽说如今军中新秀迭起,稷下学宫破阵堂的子弟步步上位,又有大帅完颜肃烈统领全局,可若是少了巨门将军这般中流砥柱,要想啃下由那小
人屠镇守的御北关,亦是艰难。”
这不起眼的瘦削汉子,早年曾是军中统兵校尉,因带队冲锋时伤了武道根基,才退居市井,因军中尚有旧识,最是懂得北狄军中的格局变迁。
可瘦削汉子却是觉得,不管军中山头势力如何变迁,没有一面以尉迟默为首竖起的巨门大纛作为中流砥柱便是少了北狄军传承百年的雄浑气概。
江湖客、老夫子、退伍老兵,三个身份迥异、素不相识之人,只因同一份敬仰投缘相聚。
此刻齐齐端起酒碗,相视一笑,异口同声,“望将军出征顺遂,大纛再起!”
言罢,仰头饮尽碗中酒,大笑有豪气。
“英雄气概狗屁的英雄。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老匹夫,有值得吹捧”
柜台前,早已发福的妇人正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梳洗描妆、敷粉点黛,全然不在意堂中歇脚汉子们的言语调侃。
至于其碎碎念是针对何人何事,自是无人知晓,也无人问津。
“红姨。”
妇人闻声抬首,便撞见一张清俊面孔。
那穿着一身朴素蓝裙的女子面貌极为好看,尤其是隐在广袖之中,若隐若现的一双手,莹白细腻如羊脂美玉,端的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姑娘终于肯舍得摘下那张面皮了怪不得那风小子整天跟在背后热脸贴冷屁股也不恼。原是碰上这般美色,的确让人难以割舍。”
红姨搁下描眉的画笔,打量着女子的冷姿容,忍不住连声赞叹。
听得妇人夸赞,便是不苟言笑的女子脸上也不由得浮现笑意,却是一闪而逝,接着,女子抬手取出厢房号牌,递了过去。
“莫不是小店招待不周,恶了姑娘,这才住了几天的光景”
红姨见女子要退房,便忍不住出言挽留,甚至嚷嚷着要打折扣,可女子却是摇头,只说时候到了,该动身启程了。
红姨当然不知女子所谓的时候到了是何意味,更不会过问女子要前往何处,只是道了一句山水有相逢,以后若是再到了这地界,只管来红怡客栈落脚,便是那尉迟家的麒麟儿带着私兵招摇路过,也不敢来店里滋扰生事。
女子微微颔首。
因门派修行的缘故,女子本是冷峻孤高的性子,可被妇人这般拉着手嘘寒问暖,眉眼间也不由得漾开几分温情。
“就不与人道个别”
红姨看向女子背负行囊、头戴帷帽,一副即刻便要启程的模样,不由得问道。
“昨日给那小丫头买了不少吃食,现在正睡下了,便不与她道别了。’
女子口中说的,正是那位误将她认作娘亲,一身绿荷罗裙的小姑娘。
虽说起初借那孩童身份遮掩自身行迹,可相处数日,她心底也着实对那古灵精怪的丫头生出几分真切好感。
“我说的,可不是那小丫头......”
红姨浅浅一笑,歪头望向女子身后,一道修长身影悄然出现。
“红姨,院里樱树都已修剪妥当。明日白日您若看哪处不合心意,只管唤我返工便是。”
白衣青年拍了拍衣衫上的残枝和落花,那是他裁剪樱树是落在身上的,以劳力换租房的报酬,他是乐意的。
“瞧你这话说的,我红姨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怎会挑你的不是。”红姨嗔了他一句,顺手将修剪剪刀搁在柜台上。
白衣青年仿若全然没看见一旁整装待发的女子,不问缘由,不惊不扰;那唐姓女子亦视他如无物,神色淡漠,全然不理会。
红姨手托香腮,忽然想起二人前些时日在厢房似有争执嫌隙,当下心头了然,忍不住莞尔轻笑。
只留了唐姓、未露全名的女子,朝红姨抬手略施一礼,致谢数日招待,随即转身,与白衣青年擦肩而过。
“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量力而行,意气用事,误了性命,终究不美。”
到底,白衣青年还是说话了,那是他出于女子身后门派的香火情以及相逢后这几日相处的萍水之缘。
“与你何干”
女子拂袖而去,头也不会。
自对方当初拒绝了她下了莫大决心求助联手那一刻起,便再不必多言置喙。
“唐姑娘,唐姑娘,你这是要走了吗”
女子甫一踏出客栈门槛,一道黑影便如穿堂风般骤然现身,是一位头戴斗笠的游侠剑客。
对于眼前这位,女子却是连嘴唇都没动,径自举步离去,全然不予理会。
“唐姑娘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回去收拾行囊,随你一同上路!”
斗笠剑客话音未落,便火急火燎冲上客房厢房,也不细算食宿花销,径直从钱袋里抓出一把银子,重重拍在柜台前。
“若是有富余,便替我赠予夏买酒。”
斗笠剑客丢下一句话,便匆匆追出门去,当真来去如风,洒脱不羁。
红姨转头看向白衣青年,眉眼间满是玩味笑意:“夏小哥,此事你怎么看”
白衣青年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靠窗那张桌子,备几坛好酒。”
能如何看
不过是等着那仗义疏财的剑客落寞归来,再与饮酒消愁罢了。
天边的火烧云燃尽尚有一缕霞光。
在白衣青年落座之后,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客栈门前,出现了一道身影,黑衣佩剑,只是那身影头上的斗笠不似平日般高高扬起,有些低垂,以至于遮蔽了大半面容。
“坐吧。”
白衣青年倒了一碗酒,推给饮酒时喜欢将腿杵在凳上以做豪迈斗笠游侠,只不过这次后者却并未这般举止。
斗笠游侠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一饮而尽。
白衣青年也不说话,又倒了一碗,推了过去。
斗笠游侠再饮,依旧是一饮而尽。
一连重复了七次。
斗笠游侠说话了,“唐姑娘说,我要是在纠缠不休,她不介意动手,不是试探,而是杀招。”
白衣青年“嗯”了一声,仍旧只是倒酒。
斗笠游侠一连饮了十碗,“我说,风某可以助她,便是刀山火海,只要唐姑娘言语,风某义无反顾。”
白衣青年继续倒酒。
第十五碗,斗笠游侠这次没能饮尽,碗底尚有一口盈余,“她说,就凭一个藏头露尾,连剑都不敢出鞘的剑客”
第十八碗,斗笠游侠没能喝完,剩了一半,“我说,如果唐姑娘愿意,风某定会毫无保留,便是这尉迟城不能出剑的规矩也可以破例。”
第二十一碗,酒水剩了大半,斗笠游侠再不能饮,“她说,她不愿意,今次不愿,以后不愿,此生不愿。
白衣青年给自己倒了一碗,“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
斗笠游侠摇头,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惆怅,“早知江湖是这般,便该是听了师兄的话,好好做那些个师长的继承人,届时做那宗门供奉,名望加身,什么女子求不得”
“醉话。
白衣青年抬头道。
“没醉”
斗笠游侠摇头,默了半晌,却是改口道,“可能是有些醉了。”
“一个男子欢喜一个女子,本是顶好的事。坏就坏在,想要那念头落地生根。”
白衣青年只倒了一碗酒,也只饮一碗酒,饮完后,他抬头看向斗笠压得更低了的游侠儿,“且不论世俗的门当户对拆散了多少痴男怨女,便是行事自由的江湖儿女,一时情投意合,到头来分道扬镳的亦不在少数。”
“你口口声声说对唐姑娘有情,可一得不到,便自怨自艾,借酒消愁。”
白衣青年看向斗笠游侠,目光沉凝如潭,“这样的‘情’,满是得失之心,你自己扪心自问,瞧得上吗”
“风某......”
斗笠游侠抬头,欲言又止,终究无言。
于是,他饮酒,这次是他自己倒,一碗接着一碗。
白衣青年看着,也不饮酒,也不说话。
约莫过了半炷香,斗笠游侠栽倒在桌上,不省人事,只是斗笠下仍传来一声断断续续的呢喃,“唐姑娘,风某,风某......”
抬眼望了一眼外头的天幕,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已然散尽,城墙上那雄浑苍凉的出征鼓,也已停歇。
然而,鼓声虽止,耳边却又响起一阵咚咚,好似鼓点。
一个穿着绿色荷裙的小丫头火急火燎地从楼梯跑下,着急忙慌地来到白衣青年跟前,语气急切,“娘,娘亲,不......唐姨呢唐姨去哪儿了”
小姑娘杏眼睁得滚圆,小手扯着白衣青年的袖子,焦急到直跺脚。
“走了。”
白衣青年道。
“走了走哪儿去了,是去城里了吗”
小丫头攥着袖子的手在冒汗。
“不知道。”
白衣青年摇了摇头,他的确不知道。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小丫头松开袖子,往后退了两步,眼眸失神。
半晌,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冲着白衣青年大声叫唤,“姓夏的,你就是个大魔头、大恶人!我......我讨厌你!”
说着,小丫头一把夺过白衣青年腰间的古朴小刀,攥在手里,转身就冲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客栈门外的暮色中。
“不追上去看看”
红姨倚在柜台边,望着那一闪而逝的小小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不了。”
白衣青年摇头,他当然知道几日相处,小姑娘已经把那离去的女子当成了娘亲。
可这般机缘巧合下生出的温情,本就是镜花水月,总有戳破的一天,早一日晚一日,并无不同。
“你这般性子,怕是有多少女子欢喜你,便有多少女子怨你。”
红姨瞧的真切,语气幽幽,说罢,也不顾白衣青年如何回应,便自顾自朝外头唤了一声“汤老头”,也不管外头有没有应声,便自顾自回去歇息了。
不消片刻,一个身形的白胡子老头走进厅堂,既不张望,也不言语,只是伸出一双据说是小时候遭了烫伤而缠满褐色布条的手,埋头清理食客离去后桌上的残羹冷炙。
当老者走到白衣青年桌前,正要伸手收拾桌上的空酒坛时,却听那白衣青年好似自言自语道:“我离开前,会给风君子留下一封书信,告知他唐姑娘在厢房时与我说了什么。”
“不管前辈认不认同,我此举都算是救了唐门弟子一命,这份人情,前辈该是认得吧。”
因不善言辞,遂常常被红姨指着鼻子骂是半个哑巴的老者,伸出去的手猛然一滞,继而缓缓抬头,露出一双与年迈身形极不相称的清冽眸子,“你,想如何”
若是在武道上登堂入室的武夫瞧见这对眸子,定会感受到那眸中除了犀利外还有杀意,冰刀一般的杀意。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唐门冥王刺杀完颜肃烈不成,销声匿迹一年,若是不声不响回了大周,怕是有损唐门威名。”
夏仁轻笑一声,将酒坛中剩下的酒水倒了两碗,端起一碗递给老者,“前辈,别君山一别,再未曾见唐门绝学,可否赏脸”
老者不语,只是伸手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那原本因整理残羹而不慎松动的布条,缓缓垂落一角,露出底下一抹皎皎如皓月的玉白。
第三百七十一章 女子冷漠执意行,剑客饮酒难消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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