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随着那场决定两国六百年恩怨的战争结束,许多事物都被青史书册归结为山河一统前的陈年旧怨,成了读书人口中,被历史车轮无情碾过的无声尘埃。
但尉迟城的百姓却始终记得,那位尉迟家百年一遇的中兴支柱,巨门将星最后出征时的一幕。
铁象马昂首开道,蹄声震地;剑阁剑师抱剑随行,送军出城。
虽为尉迟一姓私军,五百士卒却尽皆披甲执锐,气势不俗,在那悬挂着“尉迟城”三字鎏金匾额的城门下,军容整肃。
巨门大纛迎风猎猎,其后三骑呈品字形前行。
居中一人,虽已近知天命之年,却依旧身姿挺拔,头盔之下,眉眼面庞依旧可见那当年玉面将军得美誉。
左侧,锦衣青年佩剑御马,气宇轩昂,一身气质竟是与那中年人有三分相仿。
右侧最靠后处,却是一位黑瘦矮小的憨厚汉子,模样气质虽与二人格格不入,可能做那巨门将星左膀右臂之人,又岂能是等闲之辈
尽管事先早已通告,将军出征,闲杂人等不得阻碍,却仍是有无数闻得出征鼓的城中百姓夹道相望。
没有无序的滋扰,没有繁杂的喧闹,只有一道道目光,或向往,或火热,或艳羡,可汇聚一起,便只有敬仰。
仰慕那玉面将军风采,仰慕那三十载名望,仰慕那一人肩扛家族。
尉迟明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何自家家主这般内敛之人,会行那高调之举。
此刻身处其中,他才恍然,那一道道沉凝的目光,正是那人心所向,便是因为这些目光,尉迟巨门才能行那年少成名,三十载屹立不倒的壮举。
“将军,那些人......当真敢从中作梗,阻拦将军归营”
尉迟明收敛心神,压低声音,终是问出心中忌惮。
尉迟默微微偏头,看向那得知自身敏感处境后,仍是难以置信的年轻人,“不是敢与不敢,而是天经地义。”
“何为天经地义”
尉迟明不解,“勾心斗角,内斗相残便是天经地义”
自昨日黄昏在祖祠之中,得知那位使团老儒口中“为故友上香”的背后缘由,尉迟明便一夜不眠,更是不曾想,那些他日前着力清剿的所谓“大周细作”,竟是北狄军中各个山头的爪牙耳目。
在那北狄军中,甚至庙堂之上,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盼着眼前这位为北狄立下赫赫战功的尉迟巨门陨落归途,若是因伤病而余生苟延残喘于尉迟城内,则更是皆大欢喜。
“自古权力争斗,便是如此。无所谓功绩卓著,唯有立场之分。”
见尉迟默不再言语,右侧的尉迟孝稍稍打马上前,接过了话头。
“我尉迟氏选择居中而立,不掺和那一帅一主的争斗,本就犯了兵家大忌。”
这位冒姓尉迟、单名一个“孝”字的黑瘦汉子,放缓语气,为眼前天赋异禀,且有担当却终究年轻的家族继承人解惑,“主子这些年来常驻军中,甚至三过家门而不入,并非真的舍得故乡,不待见族中子弟,而是为求稳妥,不
得不如此。”
“若是主子放开手脚,真应允了那位持圣谕而来的老学士,出任南院大王,在军中牵制完颜大帅,又怎会容得那些学宫出身的子弟后来居上,更不会落得个‘老成持重”的保守之名”
言及主子这些年来的境遇,尉迟孝思绪悄然飘远,想起了巨门军帐之中,曾有四字为尉迟默亲笔手书。
三年前,一位奉命检验军中军纪的学宫夫子,偶然闯入帐中,恰巧撞见了那四字。
那位据说书法造诣仅在稷下学宫宫主之下的夫子,驻足凝视良久,连连赞叹其神韵,竟直言犹在“稷下学宫”四字匾额之上。
此事后来传到尉迟默耳中,他便悄悄将那四字取下收起,再未示于外人半分。
而身为尉迟默的将星宿卫,亦是追随其出生入死,效命数十年的贴身仆从尉迟孝却是知晓那敛藏四字—————如履薄冰。
“明儿知晓,将军是为了守住‘尉迟城’这三个字,守住祖宗基业。”
尉迟明神色一正,语气郑重。
关于家主这些年来的隐忍与付出,他自是有所耳闻。
这些年,他常常凝望城头那三字匾额,将其视为毕生追求的壮举,更是以此警醒自己,苦修剑道,不敢有半分懈怠。
“既是为了祖宗基业,更是为了我尉迟一氏的绵延传承。”
尉迟孝语气沉沉,这位面向看起来并不机敏,甚至透着几分憨痴的汉子抬眸远眺,“虽说持中而立常常因立场模糊而饱受针对,可若只是一人承担这份压力,总好过将家族推到事后清算的地步。非是不智,而是不为。”
“主子这些年,为了家族,可谓是鞠躬尽瘁,就连个人情欲,都一并割舍了去。”
尉迟孝抬头望向那一马当先的背影,虽没有军中那些铁骑凿阵、横练武夫般的虎背蜂腰,却依旧挺拔如梁柱。
这一柱,便是撑起整个尉迟氏百年基业的中兴支柱。
一如三十年前那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只是少了那年少疏狂,多了半生历经世事的沉郁。
一通暗藏玄机的剖白过后,尉迟明这才后知后觉,心头一震,不由得惊诧开口:“莫非在将军看来,完颜与耶律,孰胜负,尚未可知”
话音未落,耳畔陡然炸响一声冷斥:“少主,慎言!”
尉迟明猛地转头,直直撞进尉迟孝严肃异常的脸庞。
那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眸,此刻紧眯如缝,眸底似有杀机乍现,教人如芒在背。
出于常年练剑的武道本能,尉迟明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佩剑,待剑出鞘半寸才惊觉自己失言失态,连忙收势抱拳,躬身赔罪,“小子无状,冒犯了长辈,还望孝伯恕罪。”
“少主,主子肯将家族托付于你,便是全然认可了你的心性与担当。”
尉迟孝抬手,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可你需记牢,真若承了那副担子,便是修成在世剑仙,亦需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半点容不得大意。”
“孝伯教诲,明儿谨记于心。”
尉迟明再度抱拳,神色恭敬,语气恳切。
他从未因眼前矮小汉子家生子出身而生有半分轻视,更不觉得对方冒姓尉迟便不配做自己的长辈,平日里素来以“孝伯”相称,发自内心敬重这位追随家主半生的忠仆。
尉迟孝亦是打量着眼前非是尉迟默子嗣,实乃家主辈分最小胞弟所诞的少年,虽身上仍有年轻人的青涩与莽撞,却有担当,知敬畏,这便足以让他这位同样为了尉迟氏呕心沥血半生的长辈深感欣慰。
似是为了缓和方才的凝重气氛,尉迟孝朝着尉迟明靠去,压低嗓音问道:“少主可知,为何主子出征,从来只是这西城门若是想更快回归军中,走南城门,路途更捷,岂不更好”
尉迟明想也不想,便指向那城头匾额,却见那憨厚汉子笑着摇头。
“不是”
尉迟明愕然。
那汉子不言,只是目光向一处眺去,尉迟明跟随望去,只见官道旁、大树下,一座由荒废驿站改建而成的客栈静静矗立,一如沿途夹道相送的城中百姓。
尉迟默始终未曾回头,只是手攥缰绳,马蹄踏过路面,发出沉稳的声响。
所谓缄默,并非天生如此,只是肩头沉重,又常觉亏欠,便有口难言。
......
红怡客栈今日酒水半价,许多不便入城落脚的江湖汉子纷纷齐聚此处。
不少人皆是为一睹尉迟巨门的风采,索性买上几坛好酒,在客栈寻一处能望见官道的位置,等候那竖有大纛、铁象马开道的行军队伍路过。
“若是能请尉迟将军来客栈吃上一碗酒水,该是何等荣幸。”
人称独目虎的独眼汉子手捧着酒碗。
虽是半价的酒水,他竟是请了客栈所有的来客,亦是开销不小。
可江湖儿女,兴致来了,便挥金如土,这本就是骨子里的豪气。
“将军身负军令,自是不能与我等泼皮汉子混在一起。”
一个平日不太能尽兴吃酒的挑夫端起酒碗,出声应和,“可我等在此地为将军敬酒,又怎算不得与将军共饮”
“是极!是极!今日有独目前辈做东,我等便以酒水为将军送行!”
一个光膀的年轻人听得挑夫言语,只觉有理,忙站起身来,“诸位,何不一同举杯”
厅堂内,一干人等,齐齐起身。
独眼汉子见气氛热烈,更是大手一挥,今日全场酒菜,由他独自一人包揽。
这般热闹光景,唯独累苦了客栈的伙计与后厨伙夫。
堂信跑得腿软,伙夫抡坏了锅铲。
照理来说,这般时候,那位唤作红姨的妇人定会离开柜台起身周旋,招呼一众食客。
可今日,那妇人却是端坐在台前,如泥塑的一般,没得动静。
仔细看去,那妇人竟是画了精巧的妆容,换了一身红艳艳的罗裙,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只管把胭脂水粉胡乱往脸上抹的潦草对付。
只恨这些糙汉们出身草莽,无甚见识。
那妇人此刻勾勒的眉眼妆容,乃是三十年前风靡大都的妆扮式样,当年不知多少名门闺秀,待字千金,纷纷遣人登门送上金银,只求习得几分妆饰技法。
红姨全然不理会食客催着上酒上菜的喧闹,也不在意店小二暗自抱怨,更不去思量独眼汉子一身行装能否付得起全场酒资。
她只凝望着门外,望着尉迟巨门的大纛缓缓飘过门前,望着铁象马昂首嘶鸣而过,望着那白袍亮甲,一骑当先的队伍不曾片刻驻足,从眼前匆匆掠过。
忽有一醉汉脚步踉跄,晃到柜台前,对着红姨打了个酒嗝,“啪”地将一锭银子拍在桌上,“红姨,给哥儿几个唱个曲儿,就是......就是那叫什么琵琶来着的”
与那醉汉勾肩搭背的男子补充道:“是叫《琵琶行》来着。”
“对对对,就是那《琵琶行》,快给爷们儿唱来!唱好了,爷有赏!”
那醉汉一身装束不见落魄,乃是本地一个员外郎家的小少爷,算得上是小有家资。
若是往日,妇人定会笑着收下银两,以她那连城中风月楼清人都不及的婉转歌喉,唱起那首据传自大周江南流传而来的曲子,引得满堂喝彩。
只是今日,妇人似是没那个兴致。
既不收银子,也不去瞧那员外郎家的小少爷。
“他娘的,给你脸了不是”
那小员外郎见妇人不搭理自己,手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妇人的鼻子就叫骂起来,又见那妇人只顾看着外头那迎风招展的大纛,便又阴阳怪气道,“不过一个开客栈的妇人,旁人唤你一声红姨,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当年樊楼花魁
了”
“也不照照镜子,掂量掂量自己是何模样”
那小员外郎本就听过坊间“红怡非怡”的戏谑传闻,平日尚且懂得收敛,不会口出恶言。
只是方才在外人前夸下海口,笃定能让红姨唱曲,此刻被当众驳了面子,借着酒意便恶语相向。
所谓酒品见人品,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我家少爷抬举你,才让你唱曲儿的,不然你这妇人人老珠黄成这般,主动贴上来老子都嫌寒碜!”
与醉汉勾肩搭背的是个青皮无赖,平日里便是附和跋扈子弟蹭吃蹭喝的主。
“喝多了”
妇人不曾回头,却有人不悦出言。
小员外郎与青皮同时回头,只见一名身形修长的白衣青年不知何时立在身后。
那人体态修长,目光冷淡,呵斥道:“喝多了就滚啊。”
“哪里冒出来的面首,也敢在本少爷面前装腔作势”
见只是一俊秀男子,练过三年武,斗得过三五个地痞混混的小员外郎抬手便要动粗,谁知身形刚动,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径直飞了出去。
“你你你,休得猖狂!”
那青皮无赖瞥见白衣青年腰间佩剑,便知是惹不起的人物,撂下一句择日找其算账,便灰溜溜溜出门,去寻那被击飞到外头,在地上连滚圈,好似死狗般的小员外。
“好俊的公子。”
“好快的出手。”
“好爽利的性子。”
早就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口角,只是不曾见那小员外郎如何动粗,若单是几句酒后冒犯,便也只由得红姨这般生意人自行承担了。
混江湖的,固然有那路见不平,仗义出手侠者,可在这世道摸爬滚打惯了的江湖客们纵使心头仍有热血,却不免计较颇多。
且不说挺身而出会得罪那算得小半个地头蛇的小员外郎,便是真为女子出头,亦得看对方一二相貌身段,一个人老珠黄的妇人,要想第一时间勾起他们怜惜弱者的同情,却是有些难的。
可像白衣青年这般不计较的豪爽性情,仍是能博得不少喝彩。
几位江湖豪客更是拍着桌子,高声邀白衣青年过来同坐吃酒,亦有人惊叹于后者方才的出手,到底是极快的腿法还是藏于袖中的拳劲,因为没人真瞧见那斯斯文文的公子是如何出的手,好似他就站在原地,那小员外就飞了出
去。
“红姨。”
白衣青年并没有理睬他人对自己的关注,只是轻唤了一声,始终不曾搭理他人,练言语挑衅都当作耳旁风的妇人这才转过头来。
“不曾想夏公子竟是这般身手了得,怕不是宗师级别的武道高人。”
红姨眼神温柔,打量着背着包袱的白衣青年,“可是来退房的”
“这些日子,承蒙红姨款待了。”
白衣青年拱手,亦是朝妇人微笑。
“哪里的话。”
红姨笑了笑,目光扫过白衣青年身后,却是不见那整日跟在其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姓夏的叫嚷的小姑娘。
白衣青年心领神会,指了指外头的马厩,“昨晚闹脾气,跑到马厩里睡了,估计还没醒,我走慢些,等她醒了,若是问起,便有劳红姨指个方向了。”
红姨笑着点头,目送白衣青年转身离去。
就在那背影一步迈过门槛时,却忽地停下,只听那白衣青年轻声道:“小子生得晚,不曾见过当年名震大都的樊楼花魁。却曾听一位故人提及,她见过当年红怡姑娘的画像,说那画中风姿,连她都要心生三分妒嫉。”
接着,白衣青年转身,看向妇人,“红姨,你今天的模样,很美。”
妇人怔怔无言,待回过神时,白衣青年早已不见踪迹,再低头,看向那桌上铜镜,镜中妆容依旧,却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臭小子,真会唬人。”
妇人笑着,可镜中的女子却在流泪。
“红怡客栈这个名字取得有意思。约莫三十年前,这‘红怡''二字可是极为出名的。”
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在距红怡客栈三里开外的官道旁。
说话的是一名面相阴柔的男子,他始终未曾掀开布幕,也不曾下车探视,仿佛安坐车中,便能洞悉外头一切动静。
“主上说的,可是三十年前名震大都的樊楼花魁红怡”
驾车的是个小厮,脸上涂脂抹粉,语声细柔婉转,腔调宛若戏子。
印堂发黑,眼眶发黑,嘴唇也发黑,可面上偏是惨白的男子闻得小斯会话,捏着兰花笑骂道:“三十年前的事你都晓得,机心魔,你倒真是人小鬼大。”
“机心魔作为主上的耳目,跟随主上出行,自当提前探查。”
唤作机心魔的小厮一副诚惶诚恐的夸张模样,“若是连主上所言事物都一概不知,那还有何颜面替主上鞍前马后”
“哦那你且说说,那盛极一时的红怡花魁为何销声匿迹,又是去往了何处”
被尊称主上的人阴柔男子用锉刀搓着自己的长指甲,漫不经心地问道。
“红怡花魁倾城之姿,当年不知道多少男子拜倒在其石榴裙下,便是咱们那号称心中只有宏图大业的霸主,亦是动过心思的。”
机心魔转身走进车厢,将手帕摊开,小心翼翼地将锉刀锉下来的齑粉包好,“那样的女人,不清不楚就没了踪迹,便只有一种可能......”
“哪种可能”
阴柔男子乜斜着谄媚的小厮。
“被某个大人物求了去,某个彼时同样风头无两的人物。”
机心魔掀开车帘,远处,巨门大纛迎风招展,一骑自那将旗下直冲而来。
第三百七十二章 缄默并非天生故,车走马行人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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