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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三章 黑无常凶狠拦路,青衣魔现身古渡

    “将军出征,闲杂人等,速速散去!”


    “将军出征,闲杂人等,速速散去!”


    “将军出征,闲杂人等,速速散去!”


    九尺壮汉披甲持锤,纵然胯下骑着铁象马,身形也不显半分局促,反倒人马相衬,愈发魁梧壮硕。


    身为全军开道先锋官,尉迟象早已留意到官道上那辆停驻不动,既不前行也不避让的马车。


    三声呵斥震彻四野,宛若神人擂鼓,又如巨象狂嘶。


    莫说是寻常人等,便是江湖上登堂入室的武夫闻得这声由霸道内功加持的震慑,怕亦是难免心肝发颤,两股战战。


    三声喝声落地,立竿见影。


    拉车的老马受了惊吓,陡然扬起前蹄,险些挣脱车辕奔逃。


    驾车的粉面小厮急忙双手紧攥缰绳,连扯带拽,才勉强将惊马安抚下来。


    那小厮忙完后,又气又怒,朝壮汉惊叫道:“这臭丘八,好大的嗓门!”


    “何止好大的嗓门,这一吼没个二十年的功力怕是不成的,我北狄没有狮子吼的绝学,想来这一声便是由佛门绝学变种而来。


    阴柔的嗓音,印堂发黑,眼眶发黑,嘴唇也发黑,可面上偏是惨白的男子慢条斯理道。


    “竟能一眼认出我武道根脚”


    尉迟象身为尉迟巨门帐下头号先锋官,听闻这话,立时提起十二分戒备。


    敢在大军出征之际拦路驻足,若非愚钝无知,不识迎风招展的将旗威势,便只剩一种人——自忖一身能耐,足以抗衡数百披甲精兵的绝顶高手。


    眼前这形貌古怪的主仆二人,显然当属后者。


    可就算是武道宗师,又能如何


    手持雷师金瓜双锤的尉迟象冷然一笑,粗壮双腿微微夹紧马腹,眼底骤然腾起一抹凶煞戾气。


    他一身杀伐本事,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硬生生拼杀而来,素来最不屑江湖武夫所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虚浮傲气。


    数年前,曾有一名出身大河刀馆的武道俊杰,欲投巨门麾下。


    此人半只脚踏入二品小宗师境界,又自认刀法不俗,遂锋芒毕露,常常言语挑衅,曾指着尉迟象面门,扬言唯有先锋官之位,才配得上自己一身刀意。


    尉迟象碍于场面未曾当面发作,事后却主动登门邀战。


    那刀客见尉迟象武道境界似是不及自己,便出言讥讽,直言他不配与自己交手。


    尉迟象不多言语,只亮出一对御赐金瓜锤,一锤震断对方引以为傲的家传宝刀,二锤崩碎其双臂经脉,令其此生再无缘握刀。


    此事当初在北狄军中掀起不小波澜,后传入江湖,便落下一桩公论:同境相较,沙场武将,稳压江湖武夫。


    “无知鼠辈,敢拦将军去路,纳命来!”


    三度呵斥已尽礼数,军中规矩、江湖情分皆已做足。


    此刻便是以金锤轰烂这主仆二人头颅,也只怪他们自不量力、咎由自取。


    一人一马飞驰而出,风吹起猩红披风,衬得那来将身形愈发巨大骇人,便是山中熊虎,见到这般阵势,也得夹尾而逃。


    “象先锋虽只是准宗师境界,可一身横练皮肉,加之在沙场上多年磨砺出的精炼杀招,一身杀伐手段,寻常江湖小宗师,绝难招架。”


    尉迟明望着前方冲锋的身影,将刚拔出寸许的长剑缓缓归鞘,他曾与这位追随家主多年的先锋官交手切磋,知其绝非虚有其表的庸碌之辈。


    尉迟孝闻言亦微微颔首,只是这黑瘦汉子却并未像尉迟明一般放下心来,依旧双手抱臂,眯眼打量着那形貌举止皆透着古怪的主仆二人。


    “咿呀呀,这臭丘八,才扰了他的马,又要装腔骇人,端的是欺人太甚。”


    才将老马安抚的粉面小厮见那尉迟象御马挥锤而来,脸上不但没有惧色,反倒涌起几分怒意。


    “你用锤子敲俺,俺也要敲你哩!”


    说着,粉面小厮伸手摸向腰间的布袋,竟从中摸出一只木匠使得木槌来,右手高举,势要与那来将较量一番。


    那阴柔男子见了这一幕,竟是笑个不停,“机心魔,机心魔,你真是人小鬼大。”


    笑着笑着,阴柔男子甚至抬手拭着眼角,竟是笑出了泪来。


    “小鬼,受死!”"


    尉迟象本就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见二人如此轻慢戏谑,心头怒火更盛。


    紧握金瓜锤的粗壮臂膀向后蓄力,已然运足十二分气力,打算连人带马、连同整辆马车一并轰碎。


    “小鬼,你也敢叫做小鬼,只有主子才能这般叫唤。”


    粉面小厮亦是气急,挥舞着木槌就往那裹着千钧之力的金瓜锤拼去。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瞧见这一幕的所有人心头均是浮起这般冷笑。


    “哐当!”


    只听得一声好似能铜钟砸碎的巨响在前头炸响,一团黑影便紧跟着飞射而出。


    沾过无数黄白,以至于不管怎样保养擦拭,铁疙瘩上仍有红痕的金瓜锤跌落在十丈外的地上。


    “怎会如此!”


    尉迟象余光看向右手破裂的虎口,又去看身前明明只及自己胸口的粉面小厮,心下大惊。


    “沙场武将,也不过尔尔。”


    粉面小厮随手掂了掂手中完好无损的小木槌。


    “你砸俺一锤,俺也赏你一锤!”


    粉面小厮呲牙咧嘴,朝着尉迟象做了一个鬼脸,接着双手握住槌柄,朝着那好似一面墙般的胸膛砸去。


    “不好!”


    尉迟象心头一凛,急忙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接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击。


    少说两百斤的肉身,虽未触及武道一品的龙象体魄,却也绝对是千里挑一的横练身板。


    可被木槌一击即中后,整个人竟如弹丸一般骤然飞射出去。


    九尺身躯,在血肉磨坊的沙场上都能七进七出的先锋官,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军阵之前,在地上狼狈翻滚数次,才堪堪止住。


    尉迟象站起身来,擦过嘴角血迹,随手夺过一把朴刀,大喝一声,“儿郎们,随我冲杀,斩了这拦路妖人”


    没有人会嘲笑这样一位看似败给了一个无名小卒的先锋官,只有随着一声令下,冲杀上前的士卒。


    巨门大纛之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们或许不是北狄最悍不畏死的虎狼之师,却绝对是军心最齐、进退同心的劲旅。


    也唯有这般同仇敌忾的军队,方能稳居北狄军中砥柱之位,令巨门大纛持中而立三十年屹立不倒。


    “打不过就以多欺少,俺不跟你们玩哩!”


    粉面小厮见来兵有虎狼之势,便再不敢嬉闹耍滑,一个翻身从车辕上滚了下去,缩躲在车轮之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来。


    印堂发黑,眼眶发黑,嘴唇也发黑,可面上偏是惨白的男子见状,半点怒意也无,只是嗔了粉面小厮一句淘气,便慢条斯理下了马车,一人迎着气势汹汹,冲杀而来的士卒。


    阴柔男子抖擞着乌黑大袖,露出一双惨白的手来,像是死人的手,偏又生着十根修长指甲,漆黑如墨,透着鬼气。


    “这些年被那黄雀老贼处处压制,十天半月才许杀那三两个人,无趣,甚是无趣。”


    阴柔男子自言自语,双臂平展,宽大黑袍无风自动,缕缕浓黑煞气自袖中翻涌而出,“今日,便让我这无常鬼,痛快索命一番!”


    冲锋在前的士卒悍勇无畏,无将令便绝不会半步退缩。


    纵使阴森黑气扑面而来,依旧握紧长刀奋力劈斩。


    可刀斩过黑雾,却不见那阴柔男子。


    下一瞬,冲锋最前的士卒头颅高高飞起,一对明亮的眸子还存在一往无前的坚毅。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那冲入黑烟中的十数士卒,尽数殒命,死不瞑目。


    眼见这般惨烈景象,尉迟明按捺不住心绪,腰间长剑倏然出鞘三分。


    这些将士虽非尉迟同族,却皆是一心追随巨门大纛的忠勇之士,他岂能坐视不理。


    就在尉迟明扬鞭,就要上前助阵时,一旁眯眼静观许久的尉迟缓缓开口:“十余年前,我北江湖曾有一小派扬名,名无常教。教中首领二人,号黑白无常;座下七八名童子,皆以心魔为名。此门之人行事诡谲、性情乖


    张,嗜杀成性,凶名昭著,遂被诸多江湖正道归入邪魔外道之列。”


    尉迟明闻言一怔,这才想起与之相关的一桩江湖往事来。


    十多年前,他尚未孩童时,曾听剑阁师长言及过江湖黑白两道诸多门派山头。


    彼时若是有人以魔头为噱,夸夸其谈,说的定不是那近年来才名声鹊起的青衣魔,而是无常教的黑白无常。


    尉迟明皱眉远望,只见那阴柔男子在黑雾中时隐时现,五指虚张间,似有黑蛇游走其中,黑袖舞动间,数名悍卒倒飞而出,落地之后,纷纷丧命,原是胸前不知何时出现了碗口大的空洞。


    阴柔男子喋血而笑,状若邪魔。


    不是那当年绰号“勾魂手”的黑无常又能是何人


    十多年前便销声匿迹于江湖的魔道巨擘,骤然现身拦路屠戮,实在令人费解。


    尉迟明眉头紧锁,莫说是他出身的尉迟氏,便是学剑的北邙剑阁,也未曾听闻过与那无常教有过恩怨瓜葛。


    莫非是无常教意欲重出江湖,借挑衅尉迟氏立威扬名


    可此理终究说不通。


    江湖武人桀骜不驯,平日里连皇帝老子都敢出言冒犯,可嘴上再如何狂悖嚣张,行事上也依旧恪守民不与官斗的规矩。


    招惹朝堂重兵、冒犯沙场大将,无异于自寻死路的蠢举。


    又不是人人都是那敢杀人于完颜肃烈帐前,事后还能仗剑离去的青衣魔。


    “宏图三十四年,白无常擅闯大都皇城,被捕蝉郎统领黄雀使擒获,于午门前分尸示众,此后,江湖便再无无常门。”


    出城之后,一路缄默的尉迟默缓缓开口。


    他神色淡然,语调平稳,全然不似身旁尉迟明那般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这位半生沙场戎马,深谙权谋机变的宿将,从拒受圣谕,决意复出的那一刻起,便已料到今日这般局面。


    “姓夏的,就算你劝我回房睡,我也绝不回去。”


    “等我找到爹爹,往后再也不理你,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还有还有,那些蜜枣和麦芽糖,你都得还给我。那是唐姨特意给我买的,才不给你吃呢......”


    马厩之内,草堆之上,身着绿荷小裙的小姑娘蜷在角落,小嘴兀自碎碎念叨个不停。


    外头天光透过马厩稀疏的木板缝隙洒落,暖融融晒在她身上,小丫头却浑然不觉,只顾一口一个“姓夏的”,低声赌气。


    那姓夏的想来是个可恶之人,不然才不过六七岁的小丫头怎会在梦中也要与其置气。


    可虽是置气,小丫头却也会偶尔说几句软话,像是生怕将那姓夏的气走了一般。


    “姓夏的,我不记得我爹长什么样子,可能我爹跟我娘一样,也死了,可能我这一辈子也找不到我爹了。”


    “姓夏的,你是个大好人,我不该跟你置气的,只是......只是唐姨真的很像我娘亲。”


    “我真的很想很想娘亲,所以我不想唐姨离开。”


    “可是这也怨不得你,我知道,唐姨是想杀那个尉迟将军的,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姓夏的,要是我这辈子都找不到爹爹,我能不能一直跟着你我可以把爹爹留给我的飞刀都送给你………………”


    小丫头的睡相很是不好,翻来覆去地将原本铺好的茅草都翻弄地乱七八糟,可她的身上却始终有一张粗麻毯子,无论她怎么辗转挪动,那粗麻毯子始终盖在身前。


    马槽旁,穿着粗布麻衣汉子披头散发地靠坐在墙板前,低垂敞开的衣襟露出胸膛前两道极为显眼的疤痕。


    他右手搭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刀,一双碧蓝的眼眸在昏暗里泛着幽光。


    黄龙古渡,江风卷着水汽漫过岸滩,一艘乌篷船慢悠悠靠向渡口石阶,船桨划水的涟漪渐渐平息在岸边。


    “小妮儿哎,渡费一共三十文,铜板、碎银都行!”


    皮肤黝黑如酱、头戴草编斗笠的老船夫,咧着缺了半颗牙的嘴,朝着舱中客人点头哈腰。


    常年在江面上讨生活,他手背爬满老茧,嗓音也被江风磨得沙哑,透过一般粗粝劲儿。


    被唤作“小妮儿”的客人,眉头微微蹙起,周身的清冷气质与这烟火气十足的渡口格格不入。


    老船夫瞧出她似有不快,连忙操着一口地道的方言解释:“小老儿在这黄龙古渡撑了几十年船,从来都是童叟无欺!小妮儿要是不信,等进了尉迟城,随便拉个人问问,要是说我收价不公道,你只管回来找我问话!"


    从清晨卯时划起,从上游渡口到这黄龙古渡,足足了大半天,全是实打实的体力活。


    按往日行情,这般路程收三十文,已是格外公道。


    是以老船夫拍着自己干瘪的胸脯,一脸信誓旦旦,眼神里满是笃定,半点没有虚言。


    那身着一袭青衣的女子,性子似是极为寡言,惜字如金。


    脸上虽仍带着几分不悦,却也没再多说,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锭,轻飘飘拋了过去。


    老船夫双手连忙接住,指尖触到那银锭的分量,眼睛瞬间亮了,便忙不迭要转身去寻剪银的剪子和称银的戥子,再回头,却见那青衣女子早已踏过船板,往岸上走去了。


    “小妮儿,等一等!你的银子还没找给你哩!”


    老船夫踮着脚在后头大喊,可那青衣女子却仿佛充耳不闻,脚下丝毫不停。


    老船夫急了,正要抬脚追上去,目光却瞥见船头横放着一物,定睛一瞧,竟是一柄缠着素色剑穗的长剑。


    “小妮儿,你的剑落这儿咯!”


    老船夫连忙捧起长剑,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先前更急了些。


    这剑看着便是贵重物品,若是丢了,怕是要误了大事。


    青衣女子到底是止步了,却依旧没有回头,身姿立在江风里,衣袂翻飞。


    老船夫只当女子是懒得折返,便抱着剑快步要追上去送。


    可还没等老船夫迈过船舷,就见那青衣女子手臂微微一抬,他怀中的长剑竟然化作一道青虹飞出,稳稳落入了女子手中。


    老船夫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双手还保持着捧剑的姿势,半晌才喃喃道:“我的个乖乖,这小妮儿长得这般标致好看,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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