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得让这妖人再进半步!”
“儿郎们,要让这魔道贼子晓得,何为冲锋陷阵的胆气!”
“死则死矣,为将军死,是尔等荣光!”
尉迟象手持金瓜锤,怒吼连连,纵使胸口已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爪痕,仍是与那阴柔男子纠缠不休,悍勇无畏。
然下一刻,这位在沙场上以个人武勇冲锋陷阵的先锋官便被那绰号黑无常的狠辣魔头折断了臂膀,更是被后者以“聒噪”的轻蔑口吻一脚踏飞。
好在大纛之下,巨门军源源不断蜂拥上前,让他不能殒命魔手。
“妖人,受死!”
“不男不女的混账东西,安敢冒犯将军”
“都是刀尖里滚出来的,岂能惧了你这魔道邪!”
何谓身先士卒,何谓冲锋陷阵,何谓英勇无畏
便是迎上那臭名昭著,杀人如麻,较之寻常武夫强上千百倍的魔头,巨门军手中的刀不曾有半分迟滞怯让,甚至因身后那面大纛下注视他们背影的目光,这些百战悍卒较之以往,更添凶狠,势要斩下魔头头颅,以壮军威。
武道一品,既非那有名无实,尚且肉体凡胎的三品准宗师,亦不是那得了招式精妙,却仍需步步计较的二品小宗师。
一品大宗师,起心动念,皆可杀人,力量湃,似无尽时。
然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纵是修成龙象体魄,通晓洞玄杀招,勘破天人玄妙,终究还要依靠胸中武道真气支撑。
以寡敌众,车轮战,便是大宗师,也难免有阴沟翻船、力竭落败之时。
已教百十人死伤的黑无常尖啸一声,好似厉鬼哭号。
一众近身搏杀的悍卒竟是被那啸声震动耳膜生疼,眼冒金星,待重振旗鼓时,那黑无常已飘然退后。
......
“堂堂尉迟巨门,一度声望只在完颜肃烈之下的名将,竟是躲在麾下士卒身后,做了缩头乌龟”
黑无常弹去袖上血污,朝那大纛之下的身影望去,讥讽道,“与其复出让天下人耻笑,不如抽身退去,免得死于我黑无常手下,落得个晚节不保。”
区区挑衅与激将之词,并不能让身经百战的尉迟巨门动怒。
那大纛之下的居中身影,莫说是反唇相讥,便是连一道正视的目光都不愿意给予,只安坐神驹之上,冷淡俯视。
尉迟氏的中兴之主沉稳如山,却不代表旁人都有这般胸襟气度。
“辱我家主,真当我尉迟氏无人”
大纛之下,一道与尉迟默有三分眉眼相似的身影,自黑无常出言挑衅之时,便已动了怒意。
剑未出鞘,剑气已出。
“机心魔。”
黑无常不避不让,只是轻唤一声。
“主子,俺来啦!”
原本隐匿在车厢底下的粉面小厮,仿若遁地而出,转瞬立在黑无常身前,且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柄木剑来,竟是凭空斩去,硬撼那漏鞘剑气。
木剑碎成了渣。
那唤作机心魔的粉面小厮惊叫一声,竟是捂着手哭天抢地起来,“疼嘞,疼死了,这剑气好生可怖!”
黑无常瞥了眼仅被剑气擦伤皮肉的机心魔,眼底一抹惊诧转瞬即逝,随即抬眼望向那少年意气与一身剑意相得益彰的年轻人,缓缓开口:“修为虽只是二品境界,剑势中却已藏洞玄精妙,算得上半只脚踏入一品之列。不愧是
北邙剑阁年轻一代魁首,尉迟家的麒麟儿。”
听闻黑无常此言,方才还哭爹喊娘的粉面小厮顿时瞪大双眼,紧盯那道年轻身影,失声叫道:“尉迟明你便是潜龙榜位列前三的尉迟麒麟”
不待尉迟明回应,却见那粉面小厮已然面色潮红,语气亢奋,“太好了,太好了!杀了你,我便有了继承无常门,成就那新一代无常。”
“是的,机心魔,只要你杀了这尉迟家的麒麟儿,我便许你做我无常门的下一代无常。”
黑无常宠溺似的摸了摸粉面小厮的脑袋。
说罢,他抬眼掠过纛下云淡风轻的尉迟默,扫过左侧隐隐已有出剑之势的尉迟明,最终目光落在最右侧那道最是不起眼的矮小身影上。
“说到底,尉迟默你这般有恃无恐,不过是仗着这后天成就武道的家奴罢了。”
黑无常凝视着这位冒姓尉迟、单名一个“孝”字的矮瘦汉子,伸出那双沾满旁人血肉、皮肉模糊的勾魂利爪,沉声道,“试探也试探够了,不想这些蠢笨士卒一个个白白送死,便出手吧。”
“我黑无常纵横江湖半生,屠戮之人不计其数,却从未杀过军中星宿卫。倒想瞧瞧,你这军中演武十大高手的名头,究竟是实至名归,还是沽名钓誉。”
黑无常面容依旧带着几分阴柔,可当他向这位武道高人公然宣战之际,周身自有一股难言的气场。
武道宗师,即便是修那阴邪功法,遁入魔道,亦然宗师霸气。
黑无常,机心魔,一主一仆的妖人,公然拦截巨门军,并非魔道肆意妄为,而是早有筹谋。
此番挑衅,便可见一斑。
“既如此,便成全尔等。”
尉迟明催马向前,手已然抚上腰间剑柄。
尉迟氏子弟,剑阁高徒,何曾惧了邪魔外道
管你是有备而来,还是私藏了什么阴险手段,这位北邙剑阁年轻一代的剑道魁首始终剑心无惧。
“明儿。”
一声轻唤叫住了正欲一展多年所学的尉迟明。
尉迟明转头,去看那大纛之下的居中身影,面带不解,却只听那人淡淡道:“这二人的命,已经有人定下了。
闻言,尉迟明抬眼四顾,虽说队列之中仍有不少好手,可想要与那魔道主仆一教高下,却是非他这位剑阁年轻一代魁首和那深藏不露的尉迟孝不可。
可出口雷霆的尉迟巨门又怎会打诳语
一旁同样遭黑无常挑衅,却不曾应战的尉迟孝忽而轻笑,看向那主仆二人,“区区魔道贼子,以为得了大人物的一二点播,便能算计人心”
察觉那笑意从容,并非缓兵之计的黑无常眉头皱起,“北邙剑阁明哲保身,可不会掺和你尉迟家的事。”
“空有一身武力,都头来了却是做了大人物的提线木偶,你们这些个江湖人,便是修到宗师境界,亦是蠢笨而不自知。
尉迟孝依旧待着尉迟默身侧,黝黑干瘪的脸,笑起来满是皱纹,透着憨厚,“我家主子,可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
话音落。
四下忽起阵阵闷雷轰鸣,并非来自晴空穹苍,而是脚下大地。
远处,后方,一道烟尘凝成的长龙席卷而来。
势如铁骑凿阵,宛若龙象奔行。
由远及近,只在呼吸瞬息之间。
出于本能,军阵左右分开。
可就在那异象距巨门军列尚有百丈之遥时,戛然而止。
随即一声更为炸裂的巨响轰然爆发,仿若地龙破土冲天,转瞬又如流星火石轰然坠地,竟将那因由黑无常守护,使得百十悍卒都未能上前毁坏的马车,当场砸得粉碎。
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出现在黑无常的后方。
待他转过身时,人们只见到一双泛着幽光的碧眼,以及汉子敞开的胸膛前,两道醒目刺眼的伤痕。
“来,来者何人”
黑无常心头惊骇,面色亦是郑重,便是呵斥质问亦带着几分磕巴。
并非他这位昔日魔道巨擘退隐多年,早已磨灭胆气,而是那男子现身的之后,所有人的心头都不由自主的感到沉闷。
那是一种只有在沙场上才能磨砺出的武道底蕴,一种千万人吾亦往的霸道凶狠——兵家煞气。
“那人,那人是...……”
尉迟明神色惊悸,不由喃喃自语。
他见过这张面孔。
几日前,在他带人去往红怡客栈时,他就见过这张面孔,一个终日窝在马厩里,身上只有马粪和酒臭味的邋遢汉子。
只是彼时,那人身上不曾有过此时这般骇人气势。
“六年前,我北狄军中,曾有一位万夫不当之勇的悍将,因犯了大忌讳,被逐出军中,此后生死不知,不曾想,竟是流落到了我尉迟城地界。”
尉迟默凝望着那道消失了六年的背影,缓缓出声。
可尉迟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何谓未曾料到
分明是这位犯忌悍将遭逐出军营后,一路被人围剿截杀,辗转流落至大雁州,却被某位以尉迟城为根基,在大雁州手眼通天、调度自如的人物暗中压下踪迹,刻意遮掩,连他这位尉迟家少主都被蒙在鼓里,只当是个无名散
人。
而这六年庇护的香火情,今日便到了要还的地步。
尉迟明心头震动,望着眼前这位既执掌六百年世家基业,又统领一军旅的家主,心底敬畏更添三分。
尉迟默并未理会尉迟明的目光,只望向那同命坎坷的昔日同袍,朗声开口:“拓跋川,我尉迟城容不下你这悖逆之徒。若敢阻拦我军去路,今日便叫你殒命于此!”
一言既出,便是素来以军容整肃闻名的巨门军,阵中亦不由掀起一片惊哗议论。
“竟是那拓跋川”
“十八年来破阵杀敌第一的破军星”
“当年那一身悍勇杀气只在大帅之下的人物,怎落魄至此”
有惊叹,有疑惑,更有感怀者。
可却无人真将这位曾触犯王室颜面、被北狄君主下诏天下共诛的人物视作十恶不赦之辈,更无人生出斩下他头颅,博取万户侯军功的心思。
只因眼前之人,曾是光芒盛极一时,足以与尉迟巨门比肩的人物。
甚至因其杀敌破阵的纯粹悍勇,在重武勋、尚勇力的北狄军中,拓跋破军的声势曾隐隐压过以心机谋划著称的尉迟巨门。
“竟,竟真是拓跋将军,是那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破军星”
因与黑无常正面周旋而受创破重的尉迟象闻声后猛地站起身来,直勾勾盯着那张虽被污秽腌臢遮盖,却仍旧霸气外露的面孔,眼睛瞪得滚圆。
这位巨门大纛下第一先锋官素以凿阵杀敌闻名,可他绝不是北狄军中第一,也绝不可能成为第一。
因为在所有先锋悍将前头,始终立着一道难以逾越的背影——十八年来稳居破阵杀敌之首的破军星,拓跋川。
“拓跋川,你便是六年前,那敢驳了陛下赐婚,与魔宗妖女苟合的拓跋川"
黑无常终于知晓这无端冒出的强横之人是何来路。
可到了他的嘴中,此人却绝非是那受三军崇敬,破阵第一的将星,而是一个悖逆之徒,一个由北狄之主下令,由神宫默许,人人皆可诛杀的狂徒。
“昔日的拓跋川,可是连咱们皇帝老子的长女都敢拒绝,硬是要与魔宗妖女私奔,甚至害得恩宠无限的长公主悲愤自缢的狂徒。如今,怎变得这副模样”
黑无常盯着那张混着马粪与酒臭味的恶臭面孔,便是唤一声叫花子,都不算过分,“说起来,一个以一己之私,害得害得世家倾覆、门庭败落的狂徒,有如今的报应,也是罪有应得了。”
奈何无论周遭沙场悍卒投来的敬畏目光,还是黑无常这般刻意揭人过往,极尽羞辱的言辞,那胸前横亘两道惊心刀疤的汉子,皆置若罔闻。
“杀此二人,你我旧情,一笔勾销。”
汉子缓缓抬首,那双曾令无数燕云将士夜不能寐的碧眼,望向多年以来各占山头,只有神交的尉迟默。
尉迟默没有回应,可不回应便就是最好的回应。
在红怡客栈浑浑噩噩六年看似落魄麻木,却是他自那桩祸事之后,此生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他自然不会理所应当地觉得,那份安稳是他自身藏匿了得,更清楚这份人情,总归要有偿还的时候。
显然,便是今日了。
拓跋川,从始至终都未正眼去瞧面前曾名噪一时的魔道巨擘一眼。
这种轻蔑,是黑无常所难以忍受的。
尉迟巨门尚且还筹谋算计,可眼前这落魄之人,却是发自骨子里的轻慢。
“杀我主仆,偿还人情”
黑无常脸上再无任何嘲弄,只有恼怒和愤恨。
“听闻你拓跋川将龙象肉身锻至佛门金刚之境,以至于可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有那万夫不当之勇,却是不知我黑无常这专克横练体魄的勾魂手,能否斩你这悖逆狂徒,博取万户侯赏格!”
黑无常身形倏然化作鬼魅虚影,朗朗白日之下,一团人形黑雾冲天腾起,转瞬四下漫延铺开,竟隐隐遮蔽天光,大地之上顿生一片暗沉阴影。
但凡身处其中者,只觉阴寒侵体,耳畔更是厉鬼哭号之声连成一片。
场面较之先前,更添诡谲,教人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面对黑无常诡谲莫测的杀招,汉子只是就地盘坐,竟如佛门高僧一般,垂眸坐禅。
昔日以杀伐强横冠绝三军的拓跋川,从不会这般应敌,更不会如此敛锋芒、不动如山。
“看来这六年,他另有所悟。”
“不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面对拓跋川,黑无常无半分胜算。”
一主一仆做了简短的对话。
接着,巨门大纛迎风飞扬,官道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不是没有人好奇那场身后由昔日沙场悍将与魔头巨擘的较量,只是那些曾见过破军悍勇的巨门军士卒们,心中早有定论。
区区一个魔道邪徒,怎会是那北狄军中,武力第二的对手
巨门大纛之下,三骑之后,一名曾与黑无常、机心魔都交过手的士卒,紧了紧手上缠着的染血布条,垂首敛神,默默前行。
第三百七十四章 尉迟巨门计魔道,拓跋破军偿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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