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无常连同无常门十年来销声匿迹,可不真是寻了处人迹罕至之地,去过那田园牧歌的乡野生计。无常勾魂,心魔索命,那无常门修行的功法邪门至极,非杀生嗜血不得精进。
黑瘦矮小的尉迟孝随两代家主同行,既不着甲,亦不佩刀,只穿一身利落粗布短打,说话的时候,一双满是老茧的手略显局促的摩挲着,活像是一憨厚的庄稼汉。
可这位当是当今世上冠姓尉迟,武道修为最高的宗师,口中所言,却不是什么秋收冬藏的田间事,亦不是无甚要紧的家长里短,而是一些非触及顶级权力而绝不为外人所知的秘辛。
“有人在替无常门遮掩,或者说,无常门早已被收了其他势力”
尉迟明素被冠以麒麟儿的美称,若只是在练剑一途天赋异禀,便担负不起一个百年世家。
根据长辈一二提点,再联想当年旧事,一些个隐藏在江湖传闻背后的蹊跷也便被抽丝剥茧了出来。
“捕蝉郎”
尉迟明稍稍压低了噪音,似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在这民风彪悍甚至带着些野蛮的北江湖,从来都没有什么谈资是不可言说的,便是有人醉酒后来上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被路过的衙役官差听了,不过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若是高呼之人身上有几分豪杰气,赞上一
句“好胆识”也是不打紧的。
因言获罪这种事,也只有那晚年昏聩的大周先帝做得出来,北狄可干不出这种狭隘勾当。
只不过,江湖上却是仍是有些不成文的忌讳————捕蝉郎。
非是指夏日闲来捕蝉嬉戏的少年郎,而是一个不知背景的神秘组织。
有人声称其乃是与神宫魔宗比肩的超然势力,有人言其是专职夺命的杀手宗门,还有人揣测,是耶律皇族效仿大周锦衣卫,暗中培植的谍报密探机构,只是始终无官方明文承认。
不过,从那些大大小小的江湖风波中,人们总能听到一二类似于捕蝉郎、黄雀使等字眼,凶名之盛,犹在大周锦衣卫之上。
隐于暗处,不知真假的未知,往往比放在台前的,更令人心生忌惮。
“若不是被那黄雀使擒获,又干了捕禅的活计,便是借这邪魔外道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我尉迟家面前肆意张狂。”
尉迟孝冷笑一声,继而道出一句令人脊背发凉的话来,“出卖手足,苟且偷生,到头来,还不过是被那些个大人物当作弃子随手拋了出去。”
他虽未细说当年始末,尉迟明却已将前因后果拼凑出大半真相。
昔日凶名震世的无常门,素来有黑白无常形影不离之说。
十年前白无常于午门被擒分尸,彼时的黑无常又身在何处
答案不言而喻。
无非是那位据说手眼通天,正邪不拘的捕蝉郎统领黄雀使留了其中一人性命,将整个无常门收做了其麾下的捕蝉郎。
十多年前纵横江湖的邪魔外道并非销声匿迹,只是被一只遮天巨手牢牢掌握,作了被牵绳的狗。
“这般说来,岂不是......”
在尉迟明这般世家继承人的眼中,那捕蝉郎可从不是什么空穴来风的江湖传说,而是那世间最高权力触及江湖的爪牙。
天使团,老学士,黑无常,拓跋川,所有一切,追溯源头,便都指向一处——————座执掌山河的王座。
“是大都那位的手笔。”
尉迟默用余光看了一眼虽面色难看,眉头紧锁,却尚能谨言缄口、不动声色的尉迟明,不由得微微颔首。
能在洞悉真相,被无形权力博弈压得心绪震荡之际,还做到维持体面,便已殊为不易。
而到了他如今位置和处境,便再无什么不可言说的忌讳了。
“将军一步三算,早在三年前便着手布局,借拓跋将军破局,明儿佩服之至。”
尉迟明按下心头浮动,抱拳赞叹。
北狄之主确有无上权力,可面前这位尉迟氏的中兴支柱亦非寻常。
或许,三年前,这位善谋的宿将并未料到今日局势,却是早早留下暗棋,才有了今日之从容。
恭维虽是发自肺腑,可尉迟默却是摇头,尉迟孝也跟着摇头。
尉迟明眉头皱起,片刻后舒展开来,至此他才恍然,那位带领天使团的老翰林为何会在谈判被拒时,撂下那句不似文人风骨的咒语来。
“大都那位虽不愿我重学军权、再持中立之势,可相较于军中如日中天的那位,反倒还算好应付。”
尉迟默缓缓出声,无需点名道姓,那位统帅三军,以杀神之名威震两国的帅臣,便是这天底下寥寥可数,足以左右大势的顶尖人物。
军中是否树起一面中立自持的巨门大纛,于执掌天下的北狄雄主而言,顶多只是对臣子不肯全然俯首的不满;可对那位以军权为立身根基,凶名犹在小人屠之上的杀神来说,却是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如此作为,与挥刀同袍又有何异”
尉迟明眉头皱起,虽知权力不容人情,却仍觉难以接受。
北狄杀神,完颜肃烈,北狄宏图年间无可争议军功第一。
三十年前,曾谋划破关之战,一举攻下北狄数百年未曾啃下的御北雄关。
不仅将大周昔日顶尖三座学府之一的学宫迁入北狄,扭转本土文教凋敝之局,令北狄文脉日渐兴盛,更险些将整片燕云之地尽数纳入版图。
纵然一年前叩关之役落败,满朝文武却皆言过不在完颜,而是北狄内部调度失当,才被那统领燕云的一王一侯以奇谋险胜。
论沙场赫赫战功,这位百年难遇的绝世帅臣,足以比肩开国九大世家先祖。
而在江湖武林之中,杀神威名同样震彻八方。
自完颜肃烈扬名起,北狄武道便再无位次之争,世人皆公认其为当世武道魁首。
便是自幼潜心练剑的尉迟明,亦曾向往过,那居说可以一人之力,败尽天下宗师的杀神风采。
甚至于,当世人说起那三十年前的破关之战,盖棺定论尉迟巨门乃是完严肃烈之下第二功臣时,尉迟明不仅心无芥蒂,反倒觉得理所应当。
“我若是他,遇到今日这般时机,便不会放过。
尉迟默心头并未有任何不忿。
若说他这位尉迟氏家主肩头有千钧担子需要扛住,那完颜肃烈的肩头,便是万钧之巨。
凭赫赫军功身居人臣之巅,无上荣光背后,亦是步步惊心的无尽凶险。
日后两国大战必不可免,倘若不能提前攥足胜算筹码,等待这位杀神的,绝非一己荣辱得失,而是整个世家由盛转衰,乃至满门倾覆的灭顶之灾。
退一步,万劫不复,进一步,谋逆之罪。
若说这世上只有一人能用进退维谷形容,那便只有完颜肃烈。
某种意义上而言,尉迟默便是最懂那完颜肃烈之人,奈何,尉迟默却又是完颜肃烈最想清除几人。
至于英雄惜英雄,那便等大势落定,再赴黄土青坟前,把酒叙平生。
尉迟明一经警醒,心头已然多出三分戒备。
他遂抬头远眺,却不见如黑无常那般车马拦路的跋扈气焰;再回头四顾,满目却皆是整肃森严的行伍阵列。
至于身侧大纛之下的两道身影,却是不动如山,好似从未经历方才那桩凶险纷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岂能因忧思乱了心神”
尉迟明暗自思忖,缓缓收回目光。
垂首间,恰好见身旁随行士卒正为他牵马,那攥着缰绳、缠满布条的手掌,早已被血水浸透。
这些都是追随巨门大纛多年的精兵老卒,最是忠心不二。
尉迟明不由得想起方才无常拦路,无数道身影在身旁马下掠过,如潮水一般涌向前去。
即便知晓拦路者乃是臭名昭著的魔道巨擘,这些只是入门武夫的士卒却依旧义无反顾。
尉迟明自幼习剑于北邙剑阁,在那座据说与大周东林西山两大剑宗颇有渊源的顶尖江湖宗门里,无数从中走出的剑客,便是不能成就一代剑道宗师,也绝对是剑心坚毅之辈。
剑阁内有一座问剑台,名唤九方云动,昔年曾有剑仙留字:向更强者问剑。
尉迟明与同辈比剑,与长辈问剑,自认有向强者问剑之心。
追随巨门大纛的士卒虽不是剑阁高徒,名门子弟,却亦有此精神。
即便这些士卒绝不可能在武道上与自己抗衡,尉迟明却认可这些人的胆气,甚至佩服。
“不必费神牵马,我自可为之。”
尉迟明对着身形略显单薄的士卒轻声说道。
那士卒闻言微微一怔,并未松开缰绳,只以沙哑嗓音沉声回道:“为少主牵马,护少主安危,是在下荣幸。”
尉迟明本欲再行推拒,却因不愿冷了老兵的一片赤诚,便只得点头应允,正要招手寻一斥候打探前头情况,却忽觉如芒在背。
“铮!”
剑,瞬间出鞘,剑气则先于剑而出。
尉迟明一剑斩向身侧,剑气逼人,空中似有彩蝶飘飞,被那剑气斩断了翅膀。
可没来得及庆幸,尉迟明只觉眼前一黑,他的出剑只是击落了那些古怪暗器,而那出招之人,却已然贴身欺近。
染血的布条骤然碎裂纷飞,一双莹白如玉的掌影直扑面门而来。
冷,阴风拂面的冷,寒霜呼啸的冷。
尉迟明剑锋急转,十八年练剑,他心中笃定此剑足以刺穿来人胸腹,可自己亦绝难避开这含势一掌。
电光火石之间,便是决定生死之际。
不避。
两人心头均是下了决定。
尉迟明不避,因为他身后便是执掌世家兴衰的家主,是这支出征队伍的主心骨。
那士卒不避,因为自踏上这片异国土地,潜入这军阵时起,她便没想过活着离去。
“死!”
同样的念头在二人心头闪过,无声却足够决绝,这是义无反顾的搏命之举。
如无意外,瞬息之后,会有两道身影同时喋血,且因无暇防御,而生死道消。
可终究还是出了变故,因由在二人交手的刹那,有人的动作更快。
尉迟明的身体不受控地向后倒飞出去,而暴起士卒的一掌便顺势而去。
只不过,那一掌落下的地方,却不是与尉迟明毗邻的尉迟巨门身上,而是被一个黑瘦汉子一拳抵上。
没有如那拓跋破军一般流星坠地的声势,却依旧有那武道真气激荡开来,将阵型推散。
“好俊的掌法。”
尉迟孝看着那翩然落地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布满寒霜的拳头,啧啧称奇,“好一个鱼目混珠的潜入,竟是连半点杀气也未漏。”
尉迟明剑尖轻点地面,旋即翻身落至尉迟孝身侧,定睛望去,只见刺客头盔碎裂,遮掩面容的面皮也被强横真气震破,露出一张清丽女子容颜。
“莫非此人,便是江湖中雌雄难辨的青衣魔”
望着被一众士卒围堵,抬手间却撒出五彩飞蝶退敌的女子,尉迟明心头又惊又怒。
他竟丝毫未察凶险近在咫尺,方才险些与这刺客殊死相搏,同归于尽。
“若是青衣魔出手,便是我第一时间察觉,少主此刻怕是难以这般从容站立。”
尉迟孝低头看着自己灌注武道真气,却仍旧难以将寒意竞数驱散的拳头,心下亦是吃惊不小。
“寒毒。”
尉迟孝抬眼望向周遭被蝶影波及的士卒,众人面上转瞬浮现斑斓毒斑,口吐白沫、身形踉跄难立,沉声道,“那五彩飞蝶上也带剧毒。”
“我北狄江湖,从未听闻有此等武学路数。”
尉迟明握剑伫立,眉头深锁。
巨门大纛之下,早已被亲卫层层护在中央的尉迟默静静凝视刺客,似是看破来历,缓缓开口:“阿孝,你可还记得一年有余前,曾有一名无名刺客潜入北狄军营,意图行刺我军主帅”
尉迟孝霎时恍然,接话道:“虽说那刺客未能如愿,可能教大师负伤之人,天底下少有,听说,大帅中了那无名刺客一记寒学,好生厉害,足足将养了小半年才痊愈。”
“那刺客后来现身大雁州地界,我尉迟供奉和剑阁剑师奉命围剿,虽诛杀那凶徒,却死伤了好些。”
尉迟明闻言心头一震,亦是想起那桩不算久远的往事。
半年前,尉迟城接到情报时,他曾想过出手,耐心因闭关悟剑,错过了时机,却也避过了一桩凶险。
因为捉拿那胆大包天的刺客,尉迟氏和北邙剑阁出动了诸多好手,其中不乏宗师强者,以一敌多,却是死伤大半,幸存之人谈及此事无不心生忌惮。
能以一己之力,重创北狄武道第一人的刺客,手段能力,可想而知。
“我唐门冥王为家国大义,诛杀尔等北狄蛮人,天经地义。”
女子刺客眸光冷冽,玉横出,寒气逼人。
“原来竟是与剑宗、刀门齐名的大周唐门。”
尉迟孝低头看着自己被寒毒侵蚀,已然没了知觉的右拳,“想来,这便是那唐门绝学之一的皓玉寒掌。”
“死在我唐门绝学之下,是尔等北狄猪狗的荣幸。”
女子语声森冷,言辞刻薄。
“唐门绝学自是了得,若是那冥王亲至,我尉迟孝自愧难敌……………”
尉迟孝闻言只是一笑,继而猛地攥紧双拳,冻得霜白的掌面顷刻间蒸腾热气,赤红如焰,“可小姑娘家家,到底是差了几分火候。”
待拳头被霸道强横的武道真气烧至通红,好似烙铁,尉迟孝蓄力一拳,便将那寒毒震散。
一路上不显山漏水的汉子咧嘴一笑,矮小瘦弱的身形好似平地拔高了几分,一身凌厉气势尽数外泄。
这便是三军演武,北狄军中十大高手之一的真正模样。
“小姑娘,千里迢迢来到我北狄,既然有为长辈报仇的决心,也应当有功败必死的觉悟。”
尉迟孝虽不想在强敌未出之时暴露实力,却也不想留一个潜藏暗杀手段如此了得的后患。
“小姑娘,最好将压箱底的手段全掏出来,便是死了,也是死而无憾。”
正当这位军中十大高手之一的武道宗师摆开对敌架势之际,一道身影却挡在了他的跟前。
“孝伯,此人藏于身侧,明儿却未曾发觉,差点祸及将军,酿成大错,这次,便由得明儿出手吧。”
尉迟明横剑在前,剑指女子刺客。
“既有仇怨,便在此了结吧。”
他的眼中有火,心中亦有火。
十八年练剑,唯有一憾——未曾出剑于家主面前一展多年所学。
而今日,他便有这样的机会。
“少主,不可意气用事,虽说此女修为略在你之下,可一身手段却是闻所未闻......”
尉迟孝自是不想家族后继之人涉险,不由得语气郑重。
可立于他身前的那道年轻身影却是没有回头,只是剑锋向前,声线沉稳,“我信手中之剑,也请将军和孝伯也相信我尉迟明的剑。”
恍惚一瞬,尉迟竟是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羽翼渐丰,尚需庇护教诲的得意晚辈,还是昔日年少单薄,却将自己这出身低微的庸才护在身后的主子。
尉迟孝慕然回头,与大纛之下一道目光对视,只见后者微微颔首,吐出一个“可”字。
“我尉迟家的后继之人,该有此担当......”
大纛掠过。
只留二人。
第三百七十五章 英雄相惜无奈何,唐门子弟了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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