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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藏南海_树莓的黑暗意志箭头 第126页

第126页

    邓烛伸出一只手,摊在月光下,她从来都是火光和明灯,“你陆纮,有没有胆量,和我一起,承认自己从前做了错事,愿不愿,同我一起,为从前之事,赎罪?”


    月光一滩,温温涼涼。


    她们,确实并不是一样的。


    她有勇气握住这盏明灯亮烛。


    ─


    “这药说不定真行。”


    油灯几点,徐二娘指着卫鹤邊的手劄道。


    夤夜被唤,她本来无甚好气,看到这手劄上的药,气消了大半:


    “虎纹冰片散……这東西虽有微毒,但药性干凉,若那法师的怪病盖因海上湿热邪风所致,以毒攻毒,或可一试。”


    徐二娘捧着这卷手札,越看越是欣喜,“邓娘子,这手札借我看几日,如何?”


    习医之人,偶得这与汉地医书全然不同的手札,少有能克制住欢喜的。


    “这是她的東西,你问她吧。”


    邓烛揚扬下巴,将决定推给了陆纮。


    温和的油灯照在她干净漂亮的脸庞上,她迟疑一会儿,开了口:


    “医倌想看,拿去就是,若能助医倌日后行医救人,也算是功德一件。”


    说完这话时,下意识地看向邓烛,似乎在等待她的夸赞。


    “那就谢过陆娘子了。”


    徐二娘双手抱拳,朝陆纮行了一礼,雀跃之情溢于言表。邓烛看出她所思所想,“医倌得了解法,赶紧去制药罢?”


    “欸。”


    她一把卷过书,出门险些叫门槛绊了一跤,回过头来仍不忘向陆纮喊嚷:“待我制好了药,小娘子可不要忘了来寺里帮忙。”


    “一定。”


    目送她提着灯隐入夜色,陆纮蓦地松泛了下来。


    身后有热源靠近,在夜中,在光里,她被她从身后拥住,一如从前那些不晓得算不算她经历过的时光。


    她窝在她怀里,身体比灵魂更熟稔。


    “我这算做了正确的事么?”


    她乖得像个刚开蒙的学生。


    “我是真的想救他,虽然我和若那不过几面之缘,我也真想救你……”


    “我知道。”


    邓烛拥着她,吻了下她耳鬓的乌发,絮絮低语,“累了吧?”


    能不累么?一晚上又是撞床又是挨骂,捱到现在已经是到顶了。


    “困劲都有些过了。”


    她说这话时还带着点鼻音,總让人疑心她在撒娇。


    “那睡下吧。”邓烛拍拍她的腰窝,带着她往床榻邊走,“趁着离天亮还有些时候。”


    陆纮迷迷糊糊地由着她往床榻边带,膝盖不慎在榻边磕出一声闷响,抽疼了自个儿,才清醒三分,去捉腰间一直搭着的手,抬头,是湿漉漉的眼眸:


    “你不走么?”


    和她呆在一块,万一共枕之人不是她──


    “不走。”她当然知道眼前人在顾忌什么,“你安心,她伤不了我。”


    “我怕她惹你生气。”陆纮抿唇,尽管她很想邓烛陪在她身边,“你……你其实身上旧伤应该不少,不能总生气……嗳──”


    一声惊呼,天旋地转,再一睁眼,陆纮就发现自己个儿跌在了床榻内侧。


    她想抬头看,却被埋在怀中。


    “睡吧。”她的身体在颤抖。


    她自己以前一定是个没心肝的东西,陆纮环住她的腰,闷闷地想,她怕是总仗着邓烛的温柔和坚强,忽略了她的柔软。


    坏东西。


    她自己骂自己。


    ─


    翌日,徐二娘同陆纮来到寺里时,若那法师在念佛。


    佛堂里面点了许多香,天竺产香,世人皆知,然而金贵的香粉似雪洒燃在博山炉中,也掩盖不了空中那股淡淡的……腐败味。


    那是人的皮肉开始烂掉的味道。


    若那还穿着一身赤色袈裟,照理说,佛堂净地,袈裟乃端庄衣裳,赤色亦是正色,穿在若那身上,叫人总觉得心里头发毛。


    “你们来了?”他面前还放了两个蒲团,听闻身后脚步,抬手:“请。”


    “法师好似不意外我会来?”


    若那微微摇头,随着他摇头,一片片皮肤银屑一般从他面上脱落、飞舞,换作旁人,定是该避之不及。


    “你不也不意外,天竺有我这么个沙门,来大梁么?”


    可惜现在不是说禅语的时候,“徐医倌昨日连夜做了新药,想给法师试试。”


    “有劳。”


    绯色的袈裟褪下,露出松垮得如同老者一般的皮肤和突兀的脊梁。


    鹅黄色的药膏蒯擦在他的皮肤上,甫一糊上,帕子擦过的地方,几乎是瞬时刮下大片的碎屑,粉嫩的新肉下还能隐约看见細细血点。


    陆纮在一旁看着都胆战心惊,偏这怪沙门却似是满不在乎,皮屑俱下,切肤之痛,眉头都不皱的。


    佛堂金刚之下,他的眸子忽然对上了陆纮暗中探究的眸子,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危险,且充满蛊惑:


    “陆施主不计在下丑恶之躯,投桃报李,贫僧有一件物什,想请陆小娘子收下,万勿推却。”


    第111章 承泰(十)


    虎纹冰片散确是有用, 不出三日,被擦去烂皮的地方就长出了新肉,若那在寺中的住處也不必再焚香。


    见他有所好轉, 鄧燭亦着手准备起送他出州境的事务,替他们收批了文书,备好车队, 明日亟待启程廣州治所。


    忙完手上事务,回到院中,屋里屋外到處都飘着五指毛桃炖煮鸡汤的鲜甜味, 陆纮则坐在花架下, 手上盘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罐子,若有所思。


    “这是什么?”


    鄧燭冷不丁在她身后开口,陆纮险些被吓得跳将起来, 见到是她, 乖顺地张开手,露出那个泛着暗哑光泽的黑陶瓶:“这是若那法师给我的。”


    自她手中接过,小陶瓶上镌刻着些许她看不明白的文字,拿在手上晃晃,似乎是一枚药丸。


    “他说这药是从波斯人那里得到的,能起死人而肉白骨,要我务必随身带着, 日后许有大用。”


    陆纮坐在花架底下,扬着头, “你说这好不好笑,他自己病成那样, 没有办法,还给我送药。”


    鄧燭揉揉她的头, 将药还给了她,淡淡地说道:“那日后我杀你时,你可提前在牙关里藏着,这样就能叫我功亏一篑了。”


    “我的命是你的,我不会逃的。”


    她将药收好,站起身来,“今天我去山上挖了五指毛桃,又从王六娘家买了只鸡,让芽奴煨了鸡汤,给你饯行。”


    “我还自作主张放了些晒好的无花果干,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说这话时,她垂着头,夕阳下的人漂亮又乖巧,總叫人想起岁月静好的时候。


    鄧燭柔下眉眼,忽问道:“你哪来的錢?”


    “呃──”


    陆纮怔住,两耳通红,挠了挠耳后,声若细蚊,“……我,我,你柜子上,有一个、小柳条筐……”


    发痒的耳朵被人輕輕拧包住,“所以,你拿着我的錢,给我饯行?”


    “……嗯。”


    她不好意思,但还要嘴硬,“但五指毛桃是我挖的,无花果干是、是、是我之前让芽奴晒的……”


    “狡辩。”


    听到这两个字,陆纮蔫了下来,“我没钱嘛,都是叫你养着的……況且,寻常人家──”


    她话说到一半,不敢说下去了,瑟缩地看了她一眼,偏过头,“是我失言了。”


    没有说完的话,邓烛却是心知肚明──放在寻常人家,夫妻之间用家里的余钱,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们曾经,是这样的。


    邓烛捏着她的耳朵,和墙上的夕颜花一齐赛呆。


    陆纮不敢搅扰她,由着她捏着自己耳朵,只顾用清润的眸子一直望着她。


    直到芽奴自她们身后出现,‘指手画脚’地打着手势,不住‘啊呜呜’地唤,才让二人回神。


    “行了,你一片好心,我不同你计较。”


    邓烛松开手,轉身朝屋内走去。


    陆纮心中兀地慌乱起来,三两步至她面前,“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狡辩的,你不要生气。”


    哎……


    她身体里的另一个她,当真是害得两个人不浅。


    “莫不是在你眼中,我便这般蛮横,不讲道理?”


    安慰的话都说出来了,可她还是可见的慌乱。


    罢了。


    她走近她,牵起她的手,拉着人往屋中走去,“就当那钱,是你帮徐医倌做工,挣来的罢。”


    常年习武的手落在掌心却异常柔软,陆纮蓦地有些想哭。


    她比任何人都恨透了自己,她配不上这么好的人,她亲手将她推开。


    混蛋又该死。


    “不要自怨自艾,也不要自暴自弃,”邓烛察觉到她情緒的不对,她早已不是那个西蜀军中被陆纮铺天而来的情緒压得半分头绪都没有的人了:


    “你若真对我心怀愧疚,便善待自己,若真心悔过,就善待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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