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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浠沥沥的雨终于坠落了。


    天也阴霾着, 灰扑得厉害。


    阳昆的白日难得冷得和夜晚一样。


    述清给祝卿安披上一件外套,两个人抱在一起搓手。


    “这个要收走吧?”祝卿安捡起她们的电蜡烛,轻轻拍灭。


    它也只能发出一点幽光而已。


    在这如同<a href=tuijian/moshiwen/ target=_blank >末世</a>的午后, 倒也亮得正正好。


    不会刺眼, 也不会看不见。


    “都可以。我们不拿走,就会被陵园回收,再卖给祭拜者。”述清胸口贴在祝卿安背上。


    温度在布料间传导。祝卿安暖了述清的一半, 述清又还给她另一半。


    或许,在祝知雪的注视下。


    她们离开了牌位, 留下两盆可以放很久的菊花。


    花在雨中摇曳, 和两个人挥着手道别。


    “我去问就好。”两个人顺着羊肠小道,找到这片区域的管理员。


    祝卿安自告奋勇,脱离了述清的怀抱。


    温度少了一半多,述清顿时打了个寒战。


    再睁眼, 她怀里多了一件衣服。


    “姐姐等我。”她的姑娘小跑两步, 回过头嘱咐她。


    “……好。”直到只能看见一个小点,述清才缓缓开口,回了话。


    手里捏着外衣, 热到发烫。


    祝卿安越来越有想法。


    也越来越不需要她了。


    述清惶恐如那夏雨里残败的菊花瓣,瑟缩着,可眼前只有空荡荡一片墓碑,无人可以倾诉。


    “你说东区吗?”管理员大婶儿长着一副刻薄样,对祝卿安态度倒是好。


    或许是最近并非清明, 也无佳节, 墓地清闲。不忙, 再刻薄的人脾气也会好。


    “嗨呀,我跟你说啊小姑娘嘞。前几天哟, 这儿才来了一个老女人,怪里怪气的,一身打扮明明挺贵,那脸哟,啧。”


    祝卿安被迫听着大婶儿的评价。


    “可像个死人咯。”大婶儿还凑到祝卿安耳边说。


    “不是我咒她啊,我亲眼看见过的,好多个呢!就那长相,俩凹眼睛薄面颊,皮子都垂到脸下边儿了。这种人一般来看望老伴儿。嗬,你猜怎么的,不出两个月,她也躺那儿咯。”


    “毕竟老伴已经走了。”祝卿安接着她的话,漫不经心的看着亭子外的雨。


    雨灰得不像话,把世界都磨灭了去。


    和那墓碑的灰融成一整个刻度,摇一摇,就要匀成一块儿了。


    祝卿安看见不远处的黑色。


    是述清打着伞,不知在瞧什么。


    问不出来的话,祝卿安有些想回去了。


    “害,可不是嘛。但前几天那个可不一般。我听说她是来看女儿的。简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送完还得送自己。真是惨。”


    祝卿安稍稍挑眉。


    “哦对了,那人还违反规矩,自己带了纸钱和烟,偷偷烧,差点把隔壁的树给烧着了。我当时拿着扫把把她赶出去,她还掉眼泪。都多大年纪人了,她那女儿,走了也有十二年了吧?怎么还没想开呢?走了再多人,生活也得继续呐。”


    祝卿安侧头看像大婶儿。


    可细雨在下,树叶在抖。


    她却听不见大婶儿更多的话了。


    ……


    打发完爱说话的大婶儿后,祝卿安垂着头,走过石子铺成的小路,回到述清身边。


    “怎么样?”述清揽过她,两个人又一次依偎在一起。


    祝卿安摇头,却开口。


    “好像是我……姥姥?”她不确定。


    可听描述,看方位。除了她们家,还有谁家这么惨呢?


    祝卿安在述清的怀抱里,走过那一排排的墓碑。


    她看见小孩的照片。一个太过年幼的生命沉睡在灰色的方碑下。


    她看见老人的照片。一个慈祥的老人满脸皱纹,牙掉了一半,走得安详,旁边空一半位置,留给他还徘徊在人世的老伴。


    她看见一对恋人。双双在海难中遇害,她们的家人替她们修了这么个衣冠冢,枯败的菊花被雨水打成碎渣。


    原来……每家都一样。


    最后她又一次走到祝知雪的石碑前。


    她看见了一旁的松树被火灼烧出的伤疤。


    仿佛也看见了一个年迈的老人,想让她的孩子在另一个世界好过些,偷偷揣了纸钱和香,又偷偷的烧。


    她辨不清这个老人的脸。


    甚至她从未见过这个老人。


    她们却有着相似的血脉,相似的容貌和性格。


    她身上流着祝知雪的血肉,存着她无数个从生命伊始就赠送给她的线粒体,那里有着一代代女性身为人的刻录。


    同样也流着那个老人的血脉,存着她的基因。


    “她竟然也来过。”最后,祝卿安被述清牵着抱着,带出了陵园。


    “我都没有见过她。这二十二年……她看过我妈妈多少次?”


    从祝卿安出生起,那个原本在祝知雪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就未曾出现过了。


    一直到祝知雪的悲剧发生。


    祝卿安才遥遥的看过那老人一眼,不曾得到回应。


    “我可以告诉你。最多,两次。”述清带着祝卿安上了车。


    祝卿安坐在驾驶位上,述清替她擦干头发和衣角。


    “一次是葬礼?”


    “一次是你出生。”


    祝卿安踩下油门,轿车飞驰出陵园。


    灰和雨,就这样消逝在她们身后,朦胧仿佛离她们很远。


    “或者,她来过更多次。但祝知雪没有告诉过我。”述清耸肩。


    祝知雪啊。


    她啊。


    她们只有在喝醉了以后,才会向彼此吐露一二。


    说一点她们那谁也不愿意回首的过去。


    一块儿在月夜下拥泣。


    憎恨她们的家庭,憎恨她们的特立独行。


    如果祝知雪听话。


    她就会报考师范大学,拿一个铁饭碗一样的岗位,进入某所中学,带她的学生备考。


    然后在那所中学里,结识一个老师,成为他的伴侣,两个人结合,得到大部分同事的祝福,和少数几个人的忮忌。


    然后生下一* 个,两个。


    好多个小孩。


    再把一生毫无建树的浪费在家庭里。


    就像祝知雪的母亲希冀的那样。


    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早在女儿出生前就给她规划好了成长的路线。


    从机关幼到三中,从火箭班到某个家里有同龄小男孩儿的老师的班级。


    从僻静的关泽到热闹的阳昆。


    精心培养女儿。只为让她嫁个好人家。


    可祝知雪是个活人。


    她不是她妈妈精致的玩偶摆件,不是模拟游戏里百依百顺的一串数值。


    所以祝知雪离开了她的母亲。


    成为了阳昆大学里最耀眼,最年轻的教授。


    带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做着她感兴趣的实验。


    然后有了祝卿安,一个在祝知雪纯粹爱意里诞生的孩子,一个从出生起不再有累赘的孩子。


    述清记得祝知雪说过。


    她生产的那天,她的母亲来过。


    第一句话是:“孩子的父亲是谁?”


    祝知雪躺在床上,终于笑了。


    一个问题问出,一个答案扎在两个人的心里。


    从今往后,她们终于可以坦坦荡荡的错过。


    她说:“没有。”


    她又说:“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一个女生。”


    那当时还是中年人的母亲,被气得连摔三级台阶,滚着跌下了楼。


    述清说完了她知道的全部。


    祝卿安听着,手放在方向盘上,偶尔转动,确保车不偏航。


    她又好像已经离开。魂魄飞去了祝知雪还在世的那一天,去听她的妈妈,究竟想要给她说什么。


    她看见那不断开合的嘴。


    猩红的,干裂的,苍白的颜色不断堆砌,成为解谜的钥匙,转不动的锁。


    她又好像飞去了她出生的那天。


    躺在病房里,躺在祝知雪的怀里,不哭不闹,闭眼睡着。


    听她的妈妈,如何把一切障碍,在她成长前,帮她铲除。


    哪怕那障碍,是祝知雪自己的妈妈。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而后祝卿安叹息一声。


    她吐出一口气,眼泪跟着流,眼白跟着红。


    然后她按下了收音机。


    “我可以听摇滚吗?”


    “我帮你。”述清把她的手放回遥控杆的位置上。


    祝卿安眨眼,泪水滑过她的脸庞。


    她只有睫毛颤抖着,嘴唇颤抖着,别的什么也没说。


    述清找到祝卿安最喜欢的歌手。


    据说那歌手身世也惨淡。


    一家人偷渡去了星条国,上船七个人,下船只剩她一个。


    可她的声音有那样坚定有力,唱出的歌从上世纪响到现在。


    从那尖锐里带着咆哮的年代一直唱到如今这迟缓又迷茫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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