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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页

    其实生活也没那么糟。姥姥很疼他的,他知道。以前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纪妙菲曾带他回来住过。那段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炉火的暖和让他觉得亲切。他在灶下回头,看着这间老房子。


    房子在大院儿的东南角,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房门冲大院儿的跑马廊,卫生间藏在门后,进门就是连着阳台的客厅,一眼能看见隔断出来的厨房和厨房里贴了白瓷砖的炉灶。楼房不能盘火炕,为了取暖,姥爷还活着时请工匠在厨房两侧砌了火墙,这样厨房左右的两间屋子就暖和了。


    房子旧了点儿,但家电都是新的,甚至还很奢侈地装了电话——纪妙菲以前没少往家里买东西。姥姥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齐整,到处都铺了钩织的帘子,客厅的所有窗台上都摆着花盆儿,有红陶的,也有青瓷的。墙壁上挂着不少裱好的画儿——全是他姥爷纪有年活着时卖不出去的大作。


    就是吃得差了点儿,外头的街巷埋汰了点儿,街上的孩子讨厌了点儿,屋子里冷了点儿……纪天星挑剔地想。


    不过姥姥总说,快开春了。


    灶上的水壶发出了气鸣声,盖子开始跳动。纪天星跳起来,拎着水壶找姥姥去了。


    没想到何玉秋手快,已经把他的衣服全洗好了,这会儿正从书包里往外掏新书:“这文具盒怎么坏了?”


    “摔的啊。”纪天星放下水壶,眼都不眨道。


    何玉秋这一次终于没有多问了:“等会儿姥姥陪你去买个新的……跟姥姥说说,新学校怎么样呢?”她把纪天星的新书都理了出来,往卧室走去。


    “都不认得。”纪天星撅嘴:“还有人管我叫小丫头。”他悄悄走到书包边,从侧面口袋抽出了大个子赔的五十块钱,塞进了裤兜。


    “和同学好好相处,等熟了就好了……头发也是该剪了,一会儿洗洗头,姥姥给你剪……”何玉秋戴上花镜,从书柜里翻出一叠有点泛黄的铜版纸,比划着书的大小,把它们一张张裁开,开始给纪天星包书皮。


    趁着姥姥在忙,纪天星像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走到客厅的衣架边,把姥姥挂在外套底下的小手袋拿了出来。那里头有零有整的,分开塞着两卷钱。他掏出整钞那卷,把五十块揉皱了,夹进了另外几张五十块中间,然后重新卷好,把一切放回了原位。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里,爬上床,在姥姥身边的桌子上趴下了,嘟着嘴道:“书包还没洗呢。”


    “书包得刷。”何玉秋耐心道:“等会儿找个干净牙刷给你刷。”


    “嗯。”纪天星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姥姥我想吃酱牛肉。”


    “等会儿出去一起买。”何玉秋保证道:“买回来一半给你切着吃,另一半做个扒肉条,还能再吃一顿……”


    “扒肉条……”那是什么,不知道,但听起来好像挺好吃的。纪天星迷迷糊糊地咂嘴。


    午后的阳光西斜着落下来,屋子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他靠在姥姥身边,在沙沙的裁纸声里,懒懒地闭上了眼睛。


    第3章 春水寒 3


    日子进了三月,人人都喊快开春了,然而春天迟迟不来,反倒又开始下起了雪。


    江晏趴在教室后面的桌子上犯困。


    他最近睡得很不好。因为金宝珍和江显声总是不消停。


    倒并非因为互殴之类的,只不过是又到了每年做账和报税的日子。两口子不约而同地把脸一抹,开始默契地挽起袖子干活,仿佛从未发生过夫妻斗殴——要么深更半夜应酬归来,要么大半夜头对头噼里啪啦按计算器,时不时又要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当然吵嘴也是免不了的,因为对账这种事,日常糊弄着也就算了,当真较真起来,会发现到处都是问题。


    这样大规模清查之下,连带着发现家里的东西不知不觉也少了一些。倒不是什么太要紧的,无非就是几条贵价烟,两副金耳环,一只钢笔和一块表,还有些人情往来时收的红包——具体也没个数。金宝珍日常用起钱来不记账,大部分时候家里的现金本来就是只有个大概的。


    江显声会计出身,又生性吝啬,一对不上账就痛心疾首。他这个节骨眼上不大敢冲金宝珍发火,于是把江晏拉出来训斥,责备他前些日子竟然胆敢把家里的重要证件全都偷偷拿出门,害得他看见空空的抽屉,差点当场犯了心脏病。又说假如丢了个一样半样的,这些年就全白忙了云云。


    江晏恹恹的,只嘟囔说外头总比家里安全。


    江显声一拍桌子,说我看你简直是个糊涂鬼。那郑贺家是什么人家,我可比你知道。病寡妇拖着一儿一女,穷得叮当乱响。不光她们娘仨,他家亲戚在安乐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出了名的穷光蛋。你露了财,非得叫人家盯上不可。这年头人心叵测啊,多少绑票的都是从身边人下手……就算不绑票,你天天跟人家混着,又不留心眼儿,人家哪天想坑你,简直跟玩儿一样……


    江晏很不愿意听他这样讲话。那天大家忙着做大酱块子,小贺子的姐姐郑鸣心细,特意给了他钥匙,让他把书包锁在地下室的立柜里,说是店里客人来来去去的,人太杂。江晏觉得郑鸣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她话很少,但做事永远很周全。


    他想反驳几句,又觉得以江显声的势利眼,说了也是白说,于是沉默下去。


    金宝珍对完了一页账,终于分出精神,当即反唇相讥,说每次你们江家人来劝架,家里都要丢点东西,你们家除了你大姐,余下的没一个手脚干净……要不是儿子心眼儿多,你指不定又要丢些什么。


    江显声冷笑说难道你哥哥就是个老实人了?


    于是又是吵嘴。


    然而一大堆票据和文件堆在桌上等着处理,两个人叽咕了几句,很有默契地没有继续吵下去。


    可是牢骚总要有个去处,不然江显声浑身难受。于是他调转枪口,又开始冲着江晏说教。


    无非就是让儿子在外头低调做人,不要显摆,不要说爹妈是干什么的,不然会被绑票之类的。


    江晏觉得他爹挺荒谬的,一边说财不外露,一边戴个贵得要死的金表,好像是遮遮掩掩的,偏偏又时不时故意露出来,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金宝珍更不用说了,手上光金戒指就四五个,衣服多得能一年到头换着穿不重样。


    江晏自己对一切穿戴无可无不可。都行,都可以,让他扮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他一个学生,开学后校服往身上一套,走在人堆里,谁也看不出他和别的同学有什么区别。至于其他那些鬼话……江显声的话听听就算了。身边人是好是坏,他自有分辨。


    只是终究觉得心烦。这种烦绵绵密密,像冬末大地上的泥泞一样难以摆脱。他趴在那里,很困,半梦半醒的,脑子里却还是金宝珍和江显声永远不停歇的争吵。


    没个清净。


    正迷糊着,忽然感到桌上哗啦一下。他很不情愿地清醒了,慢慢抬起头来。


    教数学的歪鼻唐面色不善,勒令他不听课就滚出去站着。


    江晏原地静默几秒,什么都没说,起身走了出去,顺便带上了教室门。


    隔着门,教室里嗡嗡的说教声变得很模糊。江晏淡漠地往墙上一靠。雪花在走廊尽头的窗子上呼呼拍着,盖过了混沌的人声。他没带外套出来,身上有点冷。困意因此消退了一些,只留下说不出的倦怠。


    好在下课铃很快就响了。各班都有学生涌出来,走廊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李同顺很快从后门钻出来,一把揽住江晏:“别搭理那老登,他成天发疯。”江晏没什么精神:“嗯。”


    一片喧嚣里,突然有人喊:“来了来了,就是那个,快看。”


    身边有人探出头,有人静下来。四周的声浪微妙地弱下去。走路的人步子都放缓了。


    李同顺在他旁边,很老成地摇摇头:“唉,真是病得不轻。”


    “怎么了?”江晏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睛。


    李同顺冲走廊那头一扬下巴:“看新鲜呗。”


    江晏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儿,附近几个班级前后门都挤满了人:“什么新鲜?”


    “就那个小神经啊……”李同顺感叹道:“你一天天上学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江晏对凑热闹看新鲜这类的事全无兴趣,也不关心谁是小神经……金宝珍和江显声就是他生活里最大的神经病,硬要说的话,可能他奶奶也算得上一个。连歪鼻唐这种在他心里都根本排不上号。


    他无聊地扭过头,想要走开,目光却在走廊那头快步跑来的小豆丁身上定住了。


    对方剃成了寸头,精致的五官这下没遮没挡,让人看了个全。分明越来越近,可江晏又觉得好像什么都没看清。


    那天遇到的假丫头贴着他身侧,一团热风一样掠过,在他们班级门口停住了。


    四目相对,他也看见了江晏,本来就很大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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