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动了动嘴,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叫什么。
歪鼻唐从教室出来,假丫头收回目光,轻声细气道:“唐老师,我作业补完了。”
老实得好像和江晏上次见到的不是同一个人。
歪鼻唐一把抽走了他的作业本,上下打量着他,甚至还卷起作业本怼了怼他的肩膀:“下不为例,啊。”
假丫头低着头:“嗯,谢谢老师。”
礼貌得好像也不是同一个人。
歪鼻唐看见四周围观的学生,不耐烦地轰人:“走走走都走,在这儿围着看什么?”说完又瞥了一眼假丫头,声音不高不低道:“男孩子描眉画眼的,不学好。”说完夹起教案,迈着方步走了。
他的身影一从楼梯口消失,假丫头立刻抬起头,冲那个方向挤眉弄眼地吐舌头。分明是很顽劣很不尊重人的动作,可让他做起来,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有趣可爱,让人觉得压根儿没什么不对的。
江晏从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也有嘴欠的时候:“你上次的脾气呢?”
假丫头抿紧嘴巴,盯住江晏看了几秒,忽然毫无预兆地在他脚上踩了一下,然后又风驰电掣的跑了。
江晏愕然。
李同顺急眼了,挽起袖子:“我去揍……”
“算了。”江晏拉住他,在鞋子里动了动脚趾,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想笑:“真的好神经。”
主角不见了,走廊里所有人好像又恢复了正常。他貌似不经意地对李同顺道:“他是不是快成全校名人了?”
李同顺压低了声音:“差不多吧。反正上面那层楼是都知道了,二十一班有个纪天星。”
他们学校一个年纪有二十六个班,初一大部分班级在五楼,剩下的几个,包括江晏他们的三班,在四楼。当然任课老师都是同时教好几个班,看来二十一班和三班是一个数学老师。
李同顺也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他要是个女生,就有热闹看了……”
江晏摇头:“现在热闹就挺不少的。”
说起热闹,他心里那点愉悦立刻消失了。热闹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热闹的眼睛更是。
不知道谁把走廊里的窗子的打开了,寒风夹着雪粒灌进来。江晏又恢复了那种万事不挂心,寡言又淡漠的样子。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教室。
周五半天课,最后一节是语文,上完就放学了。
李同顺喊江晏一起走,别的班也有几个少年也凑过来汇合。他们都是安乐里一起长大的发小,年纪相差不大,很自然地成了个小团体。江晏上学早,其实在他们之中年纪最小,但没人真的拿他当小弟——不管怎么看,他外表都比实际年龄大很多,性格也是。初一功课不多,几个孩子约着去体育馆打篮球。江晏说有点困,要回家补觉,于是和他们在校门口分别,独自骑车回家了。
平江中学离安乐里不算太远,绕过两座教堂和一座庙,就进了上码头路。雪下得小了些,风还是很大,吹得自行车东倒西歪。然而不管天气如何,上码头路总是热闹依旧。这条路人来车往的,虽然比不上市中心那边,却也算是个繁华所在,百货公司,电影院,舞厅,邮局和银行……都在这里。路边各种商铺林立,饭馆儿也是扎堆。江晏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找家店,吃点热的再回去。但他又完全感觉不到饿,只觉得周围吵闹得厉害,让他有点头晕。
好在拐进树西,热闹声就少了一多半,再进了宁安巷,周围彻底寂静下去。
他把自行车推进楼里锁好,一个人上楼。
没想到打开门,迎面被冷风扑了一脸。
江晏望着大开的窗子和地上的狼藉,心里猛然一沉。
他没关门,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地踮着脚走进去,默不作声地察看了一圈儿。
把床底,柜子和卫生间这些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过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家里没进小偷,没丢东西,遭殃的只有窗边架子上的彩瓷花瓶和客厅的水族箱。看起来是窗子被风吹开,打中了花瓶,花瓶又打碎了水族箱。
两条金龙鱼在缸底所剩无几的水中无力地扑腾着。
他关好窗子,把窗梢用力划到底,给金宝珍打电话。那边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通,金宝珍大概在忙着,语气相当不耐烦,问他怎么了。
江晏说妈你出门是不是没关好窗子?
金宝珍说关了的,怎么了?
没怎么。江晏道。
他心里明白了。是江显声。江显声抽完烟总是懒得好好划上窗梢——那个窗梢因为窗框年久变形,有点紧,划到底后往外拨很费劲。但金宝珍和江显声整日忙着,谁也不关心这等小事。偶尔窗子开了,他们就互相指责,借机吵上一架。
所以他只能说没怎么。经验告诉他,在金宝珍忙着的时候冲她告江显声的状不是个好主意。
别学你爸似的,一天老疑神疑鬼。金宝珍数落完,语气又缓下来,说妈忙着盘货,明天回去,你自己吃点好的。
她永远是这一句:吃点好的。
没有再多了。
当然总比江显声强。江显声接到他的电话,只会说我忙着,有事找你妈去。
电话挂断,只剩下嘟嘟声。
金龙鱼还在啪啪地蹦,把本就不多的水又扑腾出去一些。地板已经全淹了。
江晏面无表情地坐了好一会儿,终于拖着身子站起来,去卫生间找水桶了。他把两条大鱼捞出来,放进水桶,拎去卫生间,一个人打扫了客厅的残骸。
破掉的水族箱太大了,一个人搬不了,他只好把它留在那里。
做完这些已经一点多了,江晏慢吞吞地回到卫生间,发现卫生间的地上也全是水。两条金龙鱼一东一西,正在地砖上喘气。
水桶太小,鱼得了水,不但不消停,反而扑腾得更厉害,直接蹦了出去。
江晏看着那一张一合的腮,感觉自己也有点喘不上气。
他接了水,把鱼放回水桶。金龙鱼缓过劲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扑腾。
江晏盯着桶里的鱼,站了好半天,最终把塑料水桶盖子紧紧地盖了上去。
他提着水桶出了门,走前还不忘把家门仔细反锁了。
外头雪还下着,风吹在湿淋淋的手上,又冷又疼,他甚至懒得把手套戴上。拎着这样的东西,自行车是没办法骑了。他一个人较劲似地提着桶往江边走。一桶水加两条鱼,看着好像不多,拎起来走路,却越走越沉。他身上开始冒冷汗,被江风一吹,又有点头晕。
快走到巷口裁缝铺的时候,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自己窜过去了。
江晏正默默咬着牙埋头走路,也没理会。结果那团东西在不远处停了一会儿,又窜回来。
江晏下意识抬起头,发现居然是纪天星。
那小神经正歪着脑袋看他,声音脆凌凌的:“怎么又是你?”
他雪白的小脸被风吹得有点泛红,帽子手套都没戴,可看上去好像一点儿都不冷。
江晏本来心里是很沉的,脑袋也迷糊着,猛然看见是他,微微一愣,下意识回嘴道:“我还想问你呢。”
纪天星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狡黠一笑:“你又偷了什么呀?”
第4章 春水寒 4
江晏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小神经果然是小神经,有意思时很有意思,讨嫌时也真的很讨嫌。但他现在太累,笑不出来,只能冷淡道:“反正没偷你的。”
纪天星眉毛一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江晏也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手里的桶变得特别重,他用力往上提了提,一阵天旋地转,当场站立不住,往前一扑。
纪天星闻声回头,吓了一跳,立刻跑回来,关切道:“你怎么了?”
江晏眼前发黑,说不出话。
“你是不是没吃饭,头晕晕的?”纪天星蹲下来,热乎乎的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江晏艰难地嗯了一声。
纪天星在口袋里掏摸,片刻后,一颗棕色的圆球塞进了江晏的嘴巴里。
甜蜜醇厚的东西在舌尖上飞速化开,江晏抿了抿,竟然是巧克力。他慢慢咽下去。
好一会儿,世界才终于慢慢恢复了清晰。他的头好像也没有那么晕了。江晏摇摇晃晃地坐起来,裤脚碰到了地上的水——刚刚从桶里洒出来的。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他看着裤脚的水痕往上爬,很愁闷地想着。
“哎呀你是不是傻了!裤子湿了!”热乎乎的小手又伸过来,双手握住江晏的手腕,非常努力地想要把他拽起来。可惜人小力微,完全拽不动。纪天星急得跺脚:“你动一动呀!”
江晏回过神,终于努力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裤子,特别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个……谢谢你啊。”说着重新提起了水桶。
“你干什么去呀?”纪天星仰头看他,大眼睛里全是担忧——半点都不讨厌,也不神经,那是充满善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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