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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做的都已做了,他自觉不欠父亲什么。


    过完了这段日子,他们也该退出彼此的生活了。


    他就这样稳重平静地开着车,顺着道路往前,又一片水域出现了,不远处的房子和院落也一下子多了起来,路边也零星有了牲畜——这是路过县城下面的某个村子了。


    江晏正在缓慢避开道路中间穿过的羊群时,手机突如其来地响了。


    不知怎么,他心头微微一坠。


    是江显声。


    他接起电话,开了免提:“爸……”


    “你弟弟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得已经听不出本来的样子。


    江晏愣住了。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江晏静默良久,缓慢地打了下方向盘,将车开下了积雪的道路。


    湖边向阳的地方,几个附近村子里的小孩正在冰上打爬犁。


    江晏摇下车窗,冷风立刻灌进来。灰色的云在冰湖和远山上,沉沉坠着,好像天地间只余一道缝隙。


    人就在这缝隙里,且生且死。


    多年前纪天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猝不及防地浮现在他眼前。而弟弟是要比纪天星那时还小得多的。


    一直以来很远很渺茫的那份重量,透过旧日记忆的影子,终于落到了他的心上。


    无常,又是无常。


    无常把此刻和从前,把自己和父亲,把自己和弟弟,把许多早已渐行渐远的东西短暂地连结在了一起。


    倘若那时星星走了,自己会如何呢。


    他从江显声身上,猝不及防地窥知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已足够打碎他所有的平静。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间涌上来,江晏摸过手机,只想给纪天星打一个电话。


    就在这时,湖面上传来一阵惊呼:“……冰碎了,冰碎了!”


    先前还在冰上玩耍的孩子们四散而逃,不少向着村子的方向跑去。


    江晏从迷障般的情绪中惊醒了。


    原地静默片刻,他放下手机,把外衣都脱掉,下了车。


    湖上老大一个冰窟窿,两只青了的小手在冰水中央挣扎。伸手是够不到的。


    江晏跳进去,一瞬间感到的不是冷,而是浑身灼烧般的剧痛。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憋住一口气游过去,一把将那孩子从水里捞了起来。


    岸上这会儿已经有人过来,慌慌张张地把孩子接过去往岸上抱,更多的人跑过来,围在那里,七嘴八舌,裹衣服的裹衣服,按胸的按胸。


    江晏一个人爬上来,拎起靴子,在浑身的冷战里向越野车走去。


    人堆里终于传来了小孩子细弱的哭声。


    江晏已经上了车,把湿衣服全脱下来,直接裹上了大衣。全身针扎一样的刺痛,痛得他有些头晕。好在那眩晕只持续了片刻便消失了。


    他拿过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早上沏的蜂蜜水。杯子还是纪天星过年时买给他的,保温效果有点儿太好了,这会儿喝着仍然有点儿烫嘴。


    一口热蜂蜜水下去,身上很快便回暖了。


    岸边已经有人抱着孩子往村子的方向走了。终于有人想起了江晏,向着越野车跑来,冲他招手。


    江晏却摆摆手,发动车子,一打方向盘,重新驶上了积雪的道路。


    他没往回看。


    村子很快都消失,雪山和林海重新占据了视野,平静随之重新包围了他。


    江晏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这是自己的忧惧,星星不必知道。


    第79章 春雪霁 3


    这一年的春天,是以冷寂开始的。轻雪总是时不时就要飘一下。倒不大,落在地上,盐粒似的薄薄一层,朝融夜冻,在地上累积成了一层黑漆漆的冰壳子。灰色的冻云和江上的寒风就在这样的春雪与积冰里盘桓着,谁也不肯离开。


    分明是这样的天气,不知为什么,开江却早。然而开江也不是真正的开江——南岸的冰面已经静静地化成了流水,可北岸却还是半江厚厚的坚冰。


    离四月还有十来天,江显声悄无声息地回来了。飞机才一落地,谢小芸便立刻进了医院。头天晚上入院,江晏凌晨就接到了大姑哽咽的电话,说谢小芸也走了。


    从江晏有印象起,谢小芸就是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病弱,可是好像谁也没想过她会离开——她甚至比金宝珍还要年轻啊。


    时隔数月,江晏再一次见到江显声,是在慈云寺的禅房里。


    江显声坐在那里,人瘦了许多,精神竟是好的。知客师父不在,他抽着烟打电话,脸上不见半点戚容,还是生意场上那副有条不紊的样子。


    唯有两鬓狰狞的白色提醒着江晏,此时与往日已是不同了。


    江晏走进去,江显声并未抬头看他。屋子里烟味浓重,但却不是来自江显声手里的那一支——他身上似乎被烟草深深地熏过了一遍。


    再漫长的电话也有打完的时候。江显声放下手机,终于漏出了几分憔悴:“来了。”


    江晏点头:“爸,节哀。”


    江显声抬眼看他,竟笑了一下。那笑很苍凉,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在那短暂的一瞬,江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金宝珍总是喜欢透过自己去看江显声。


    因为换做是自己,此情此景,恐怕也会是这样一笑。


    禅房里沉默下去。


    良久,江晏才道:“弟弟和谢姨……”


    “你弟弟在功德堂。”江显声没有感情道:“小芸在殡仪馆,后天出殡。”


    江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奶奶那会儿走,是七天的……墓地怎么办?”


    “不留墓地。”


    不留墓地,就是不留骨灰。本地风俗,倘若不准备留墓地,骨灰只能撒在江里。


    江晏沉默片刻:“我能做些什么?”


    “人走了,还能做什么。”江显声仰头看向屋顶,沙哑道:“不用你。这是我的事。”


    “公司那边……”


    “也不用你。”江显声疲惫道:“不是课业紧么?回去上课吧。往后什么都不必管了。”


    江晏心中轻叹:“我从医院过来的。谢家人在跟大姑闹,找你。”


    “让他们闹去。”江显声冷淡地摁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支:“去看看你弟弟,然后就回去吧。”


    江晏安静了片刻,轻轻道:“葬礼……我妈想过来。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江显声低了头:“随她吧。”


    于是再没其他话可以说了。江晏准备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江显声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烟在他发黄的指间夹着,燃着,让人想起久烧不落的香灰。


    黯淡的天光从窗子透进来。江显声似乎已是这间老旧禅房的一部分了。


    江晏步履无声地走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大雄宝殿后面有一道很窄的小楼梯,两个居士在楼梯前的小木桌边轻声聊天。江晏走过去,说明来意,他们便翻出一个厚本子,让他登记了,然后拎着钥匙带他下去。


    地下室很小,但里头锃明瓦亮地点着灯,从脚下到天花板都是一模一样的金色窄格子。居士问他要不要打开格子看一眼骨灰。江晏点头。


    于是便看到了。


    很小很小的一个白瓷圆罐子,上面刻着金色的字:爱子江易永念,慈航接引,佛光庇佑。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江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有种奇怪的遗憾。不是为这个异母弟弟的早逝。是为他自己。


    将来我死了,骨灰盒上是没机会刻“爱子”这样的字的。


    这念头一起,江晏便想笑了。那股笑的劲头拽着心脏,有点刺痛,又有点酸楚。然而笑在此时此刻是不合时宜的。所以他只是闭了闭眼睛,徐徐向后一退:“可以了。”


    居士把那个小格子重新仔细锁了起来。又带着江晏原路上去了。


    殿外天光并不晴朗,可江晏在石阶上抬起头,仍觉得头顶比地下功德堂的通明灯火更刺眼。他在料峭的寒风里站了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凡人来世上一遭,生与死,就是最大的事了。


    江显声大半辈子做生意,好与不好,都混了个交游广阔。所以尽管时间紧迫,谢小芸的出殡仍然算得上声势浩大。白宴是在安乐里一家很有名的老牌饭店包了场——那是江显声和谢小芸曾经办喜事的地方。


    但与隆重的送殡和白宴相比,真正的葬礼其实是很寂静的。


    一艘小船,两只骨灰盒,如此而已。


    江显声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漠。什么世俗,什么人情,已经统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倘若不是还有那一点迷信撑着,江晏觉得父亲其实根本不想办这场丧事。


    但江晏这一次居然可以理解他。理解那种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心。


    江显声原本不肯让任何人陪他登船,只是究有人要替他抱一个骨灰盒,所以最后江晏还是跟着他上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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