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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游开化的水面要更宽阔些,江畔的树上仍挂着些许没有化尽的雾凇。


    江上的寒风比岸上要凛冽得多。天气实在不算晴朗,看上去又要下雪,远处似雾非雾,灰蒙蒙的,再怎样极力地眺望,也只能望见霜雪的颜色。


    江晏不远不近地站在江显声身后。水声与风声混在一起,明明就在身边,却让人觉得一切都渺远。


    江显声背对着江晏,全程都没有说话。江晏便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所有的骨灰都随水而去之后,两手空空的江显声忽然踉跄了一步。江晏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扶住了他,他又甩开江晏的手,慢慢站直了。


    就这样结束了。两个人的一生。它其实算不得草率,只是太过安静了。可话又说回来,人间再大张旗鼓的风光告别,对于这偌大的世界来说,也一样是没什么声息的。


    葬礼结束了,有些事却刚开了个头。


    谢家管江显声要一半的资产,说是财产夫妻共有,谢小芸本来就有一半。现下她不在了,他们的女儿外孙都没有了,要江显声拿这一半来赔。


    江晏这才知道,江显声这些年陆续给谢小芸买了三套房收租,买了大概一公斤左右的金首饰,还给了她烟酒公司一成的股权。至于替谢小芸的弟弟还了多少外债,那就不知道了。别的零七八碎,更是无从计算。


    但他对别人是很吝啬的,对江晏尤其。


    现在闹成这样,不知道江显声有没有后悔过。


    江晏幽幽地想,大概是有的,不然江显声也不会和金宝珍提复婚的事——这是想要利用婚姻手段保一保自己的资产了。


    不知道谢小芸泉下有知,又会怎么想。


    江晏现在觉得自己或许明白了她一些。这么多年,她其实心里恨江显声——谁能不恨抛弃自己的人。可是江显声对她这样,她又是不能去恨江显声的。她有她心里的苦。


    江晏和年轻时的江显声长得太像。她不能恨江显声,只能把那恨放在江晏身上,这样她的苦就有去处了。


    固然她的苦并不是江晏造成的。可是倘若能讲得清道理,辨得清是非,那便也没有冤亲债主的说法了。


    人有时候就是那样复杂。江晏到现在也不明白她和江显声为什么非要生下江易。也许是想弥补什么,纠正什么,也许是单纯为了传宗接代,继承家产。


    不管是出于算计还是真心,这一切最终都结束了。


    她的苦可以结束了。


    观音殿里新加了两个往生牌位,离赵秀英的牌位挺远的。江晏在大殿角落站着,仰头看着居士踩着高高的梯子,把它们安放到合适的位置,点了香。


    放到高处是江显声要求的。高处的牌位难找,即使找到了,没有居士帮忙,也够不到。


    这样谢家人即使闹到了庙里来,也扰不到谢小芸母子的清净。


    目睹这些天的闹剧,江晏忽然有些佩服父亲——江显声大概是一早就知道了会有这等麻烦,所以给了谢小芸最后一个清净。


    仔细想想,父亲对谢小芸,也算是事事周全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说的。江晏想。一个男人,对自己的老婆,本来就该是事事周全的。江显声其实周全的还不够。


    外头天色已经黑了。居士也做完了自己的工作。但庙里诸殿并未像往常一样关门落锁。


    赶上观音诞辰,今年的庙会很盛大,慈云寺难得晚上也是开放的,庙里四处都张了灯。许多人一路逛到这里,免不了进门来拜拜。因为是游览的意思多些,所以倒显出了一种别样的热闹。


    江晏向居士道过谢,跨出殿门,与那些脸上挂着笑容的游客们擦肩而过,一路向着慈云寺后门去了。


    寺外平时冷清开阔的青砖大道,这会儿已经被各式各样的小摊堆满了。因为要做生意,所有的摊子边上,或支或挂的,都点了各式各样的灯。轻雪在彩光里悠悠飘着,落在灯上,棚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江晏沿着这带雪的灯彩,向着江畔一路行去。


    早年这里便热闹,如今夜市与庙会连在一起,热闹更胜往昔。靠近江边的路上,今年从元宵就支起了好多架子,上头挂着大大小小的灯笼,到现在也没摘下——看上去是要长久地留着,为江畔新增一景了


    沿江道横亘在这条灯火的尽头。江晏放缓了脚步,在路边买了两盏粉纸的河灯。


    然后他穿过了那条路。


    穿过去,摊位一下子就都没有了。无限幽暗伴随着江水声猝然降临,他走过那略显空旷的长堤,在石头围栏边停下来。


    高高的石阶下,有一团一团的火。那是有人在江边烧纸。


    江晏孤身在夜风里站着,低头看着石阶下的火光。


    不知过了多久,风从身后吹来,他闻到了一点熟悉的甜香,没回头便轻轻笑了:“来了。”


    暖意飞快地靠近,在他身边停下了:“嗯。今天风好大啊。”


    江晏回头。看见了纪天星的脸。此处灯火稀零,可纪天星的脸在夜色中仍旧是明亮的。春日还冷着,星星已早早把帽子摘了,露出了毛茸茸的头发。


    江晏拂去他肩头的落雪:“怎么不戴帽子,下雪头发都湿了,当心生病。”


    “雪停了啊。”纪天星不大在意。


    江晏伸手,风仍然很凛冽,但露水一样的凉意并未再落入手心里。


    雪真的停了。


    纪天星看着他,认真道:“你别难过。”


    江晏放下手,平淡道:“没什么难过的。想来是我和她们母子,没什么缘分吧。”


    他自始至终都没抱过江易,只在最后帮忙捧了下骨灰盒。至于谢小芸对他那份抗拒,不提也罢。这些纪天星都是知道的。


    纪天星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灯,小声道:“终归是大事。葬礼你都没告诉我。”


    “太突然也太匆忙了。”江晏道:“又不是什么好事情。再说了,你学校还有课。”从小到大纪天星都未曾参加过任何葬礼。如果可以,江晏也不希望他今后去参加任何葬礼。有些事星星不在意,但江晏在意。只是这些话是不能对星星讲的。


    “那也该说的。”纪天星喃喃道:“大顺不是也去了么。”


    “他妈妈是我爸的高中同学,这么多年有生意往来的。”江晏道:“也是赶上那天他没课。”


    “我不为别的,就是有点担心你。”纪天星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却依旧清晰,像泠泠的水声。


    江晏微笑:“我知道。陪我去把河灯放了吧。”


    台阶黑暗,往下走的时候,纪天星像小时候那样,拉住了江晏的手。江晏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轻柔地包裹了起来。


    庙会不是放河灯的大日子,水边虽然也有放灯的,灯盏终究寥寥。纪天星把两盏灯点了,看着江晏捧着它们,小心地放到了水中。


    江水悠悠,两朵纸扎的莲花摇摇晃晃,各自拖着一小片亮盈盈的波光,和其他零星的河灯一起,在黑暗中渐渐远了。


    直到灯盏的火焰与天上的星星依稀辨不分明了,江晏揽过纪天星的肩膀,温柔道:“走吧,回姥姥家去,路上买点儿东西,挑你爱吃的。”


    幽暗的江水在他们身后流过,在进入光亮中的那刻,纪天星又一次牵住了江晏的手。


    江晏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指严丝合缝地扣进了纪天星的指缝里。


    第80章 春雪霁 4


    就算再怎样时不时下一场雪,天气也终归是暖了。天一暖,到处就要开化,过日子的事情也就多了。


    江晏站在永和大院儿侧面一户人家的跑马廊上,看着请来的工人师傅给房顶上瓦。


    老房子年年上冻又开化,屋顶的材料总是或多或少会受损,所以天气一暖,赶上晴日,便要请人来维护,这里修修,那里补补。


    房子住得爱护,问题不大,只是揭了瓦,在屋角的泥背上补了一片新的油毡纸——今年老是化了又冻的,那里旧的油毡纸有些开裂。虽然师傅说并不会漏水,还能坚持几年,但何玉秋还是很坚决地花钱换了新的。


    原样上好了瓦,今年的维修就算是结束了。师傅是多年在安乐里修房子的,干完了活儿,下来同何玉秋聊天,看江晏走过来,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多了个孙子。何玉秋也笑,很爱怜地看着江晏,说你来时他总不在。


    话没有说太久,因为春日修房顶的多,师傅还要赶着去下一家干活。


    江晏送师傅出大院儿,随口问着些房子木梁保养的事,顺手又给师傅塞了两盒烟。师傅很高兴,说他太客气了。江晏说来年还要麻烦您费心的。


    春日泥泞,路过的三轮车带起了混着冰渣的泥水。江晏眼疾手快拉着师傅退了一步,躲开了。


    师傅反应过来,冲那背影轻轻骂了一声,又谢江晏,说多亏他眼尖,不然鞋全完蛋了。


    江晏好脾气地笑笑,说今年春雪下得是有点儿多了。


    送走了师傅,他回头进来,在大门洞里打量这座老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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