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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页

    落地青瓷瓶里插着大枝的红梅花,每张桌上都摆着红绒纸点缀的水仙。水仙香得又清又浓,但开在她家,混入了鸦片烟的苦香,宝筠闻了一样觉得恶心。


    好在过了正月十五,学校便开学了。


    虽然沈先生一向痛恨现代教育,尤其是对女孩子,认为只会教她们学坏堕落趋于下流,但外公坚持送宝筠念书,他也只得谨遵岳父命。


    宝筠的东华女塾前身是一所教会中学,因自打进了二十<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教育界反基督教运动愈演愈烈,许多相关人士开始主张“以美育代替宗教”,它便跟其他许多教会学校一样,改做了普通私立。


    眼看入了三月,学校里的女同学骆贞仪过生日,贞仪的父亲近来发迹,她手里零花钱也多了起来,这天放学请了五六个同班的同学去一家新开的西洋茶食馆子吃点心,据说是天津起士林的股东分出来开的。宝筠也在其中。


    聚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忽然见从楼上下来一大帮人。


    前头一些穿短打的小伙子像是听差和警卫,围着中间五六个年轻的男女,众人看过去,都认出了是裘家程家林家的几个先生女眷,虽然没有指指点点,也不乏窃窃私语。宝筠一眼认出那个扭脸和人说笑的裘三公子,偏这会儿他也瞥见了她,两人都愣了一愣。


    回到暂时和平的地域,阶级重新被划分清楚,宝筠穿着平常的袄裙制服,遥遥地看向西装翩然的他和身边一众锦绣男女,忽然像是不认识了。


    “嗳,那个是裘三公子不是?”她的一个女同学付如礼忽然低声问。


    “可不是。”另一个叫黄晶的回答。


    “他旁边那个呢,申二小姐?还是林七小姐?”


    “什么呀!那个一看就是结婚了的,好像是赵次长新讨的那个罢,我在报纸上见过照片。”两人随即发出一阵低笑。


    他们那一队人都已经出门上了汽车,窃窃私语才将将停止。骆贞仪叫了侍者结账,侍者过来时并没有捧着账单,笑盈盈道:“已经有人替您结过了,说是算在那穿紫衣的小姐头上。”


    东华女中的校服短袄是倒大袖样式,一到冬天两只袖管漏风,女学生们便纷纷在里头穿一件长袖毛衣。在座的几人里只有宝筠的是丁香色,大家一下子把目光聚过去,连她自己都吓得一口牛奶呛在嗓子里。


    她一边咳嗽一边问:“我、我?”


    侍者笑着看了过去:“应当就是您没错了。”


    “替女士会账”一般都是新派绅士的搭讪方式,女学生们立即哗然,忙替她问是谁做的。但那侍者只是说:“是个听差来的,没说他们公子是谁。”


    这样一看,倒又不像是搭讪的了。她们愈发好奇,只是追问,但那侍者也说不出别的,加之店内繁忙,没多久道了句“小姐们请自便”,说罢便离开了,女同学们又改去围着茫然的宝筠推搡。


    黄晶笑道:“了不得,了不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别看咱们密斯沈不言不语的,怕是早就有人惦记了。”


    “去你的!”宝筠忙去捶她,偏又是付如礼笑道:“小筠,我想去山本吃日本菜,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没准儿还能钓来个结账的。”


    “你这烂了嘴的,只会胡说!”宝筠待要转身去发力,见对面的骆贞仪神色失落,便转而咕哝了两句,只想快点平息她们的言语。


    本来么,人家过生日请客,平白被人抢去了风头,放到谁身上能乐意?


    宝筠思来想去,觉着唯一可能的人便是裘三爷——真是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呀!好好的瞎掺和什么,现在可好了,她受着众人取笑不说,又得罪了一个朋友,都是他害的!


    盘子里的奶油蛋糕只吃了一半,一粒草莓卧在旁边,宝筠气不忿地把叉子往上一戳,就当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表达愤懑。


    大家笑过了,也都有点尴尬,宝筠自己更是一肚子的难为情。好容易挨到茶会结束坐电车回家,旁边的座位上放了张旧画报,她拿起来遮挡阳光,见上头一行二号铅字:


    《西青会网球比赛上的小裘三公子 裘宗沛》


    裘宗沛。原来他叫裘宗沛。


    底下印着那人在球场上的照片,白衣白袴的运动装,那叫一个潇洒倜傥。宝筠一时更气闷,索性把报纸重新折叠了一遍,给他折了进去。


    回家的时候将近五点钟,宝筠进门换鞋,见门口的架子上多了一双缎鞋。半大的鞋子里填了棉花,可见穿它的人是小脚,但鞋面的用料太粗糙,不像是沈太太的,上头大红牡丹的纹样,又不像是女佣刘妈那寡妇的。


    她还在纳罕,刘妈已经从烟房里出来,看见她忙招呼道:“快来,小姐,就等你了。”


    宝筠不明所以,顺着刘妈的手势进了烟房,见她父亲卧在靠窗的一张烟铺上。


    昏暗的大房间,烟灯微亮,小白铜钵子里咕噜咕噜烧着鸦片膏。两个女人坐在一旁的藤条圈椅里,其中一个是她的后母沈太太,另有一个矮胖的妇人。


    沈太太道:“来,叫李妈妈。”


    沈先生的心情仿佛很好,对她招手道:“来来,来这边站。”


    宝筠忐忑地移步过去,只见沈先生在烟盘上磕了磕烟灰,问道:“干什么去了?”


    “同学过生日请吃茶。”她小声地,“和爹请示过了。”


    沈先生皱眉:“你不说是四点回来!”


    “路上遇上了轨道封锁……迟了一会儿。”


    沈先生还未说什么,一旁的李婶子倒先开口了。


    李婶子是个小核桃脸,皱纹堆累中两只笑眼简直看不见,她热闹气氛似地笑了两声,道:“嗳哟,我的沈老爷!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姑娘也大了,想出去多看看也是常事,要不怎么说‘女大不中留’呐!”


    沈先生笑叹:“这话倒对——”


    宝筠心下一坠,惊恐地抬起了头来。沈太太忙道:“快别这么说,快别这么说,再把孩子吓着!”


    她起身拉过宝筠,笑道,“这回原是李婶子来,才给爹娘提了个醒儿。姑娘如今也不小了,我们少不得替你打算打算,偏是眼下有个适合的人——我家那边儿有个亲戚,说起来你们还见过——这一说得是十年前了罢,咱俩来了几个你周叔叔家的小孩儿,拜年来,里头有个闾哥哥,还记不记得?”


    闾哥哥?


    时间忽然变得空濛起来。


    十年前,正是宝筠的生母去世的那一年。也是在同一年,她父亲便娶了新太太过门。


    她为了母亲的死受了很大的刺激,现在想起来只记得那段时间的痛苦,剩下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仿佛的确有几个后母亲戚的小孩子来过了她们家,但具体为了什么,来的又是谁,她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沈太太看她迷茫的神色,忙又解释道:“那会儿他们九老太爷在奉天做事,那回是探亲戚来了北京。你可喜欢闾哥哥了,还把自己的胭脂都给他了,没印象啦?那会你是小——真可惜!”


    沈太太又说了许多话,宝筠都已经不入耳了,只听见最后她殷切道:“如今他们搬回来了,我从小看他就好,长大了果然是个人才,如今在大学里读医科,二十岁了,跟你岁数也相当。当然了,现在年月不一样,爹娘看得再好,也得听听你的主意。”


    话已至此,宝筠也明白是给她说亲来了。


    如今已经不时兴十六七就结婚,因此这李婶子还是头一个上门的媒人,说的又是沈太太的亲戚——想必沈太太可没少费工夫周旋。


    她知道后妈一心想早点把她嫁出去。


    弟弟志沂是后妈生的,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她是亡妻留下的孩子,夹在中间打搅了他们的团圆,自然是碍事又讨嫌的。


    宝筠对这个家没有太多留恋,嫁了人也未必是一件坏事,但她不知为什么有种再一次被囚禁的感觉,可惜这回,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第9章


    沈太太为显示自己没有亏待继女,遵照新式交往的礼仪,叫男女双方先吃个饭见上一面,彼此相看。


    地点定在一处吃淮扬菜的地方,像是个私房菜馆似的,隐蔽又雅致。由男方请客,席间七七八八的有几个亲戚来作陪,但众人都知道看的是这一对青年男女。


    宝筠对那“闾哥哥”早已没了印象,也是等会面时才听说他本名叫做周闾良。但真见面时,两个人倒都有点愣愣的。


    他们都是从小到大一张脸,没什么改变,宝筠细细地想起过去,仿佛还真的见过这样的一个男孩子。


    这周闾良并不算浓眉大眼,却很符合东方人推崇的“合衬”的审美:整齐浓密的头发眉毛,单眼皮,眼角微垂,高高的鼻梁子,隆准略有一点圆钝,唇红齿白的,一笑就露出些虎牙尖来,也不失为一个清新自然的美男子。


    他穿了件深色长衫,却不像宝筠父亲叔叔那样颓废气,这年轻人颈项修长,肩膀开阔,听人说话的时候注视对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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