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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页

    白天她在房里预想思索,夜里也睡不着,便开始收拾屋里那些陈年旧物。书架上的线装书落满了灰,宝筠想起什么,忙找出一本《资治通鉴》,打开来翻看,果然见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


    她鼻子一酸。


    这座院子原是外公的外书房。


    外公做过外省的督抚,因为支持过光绪一派,早早失了势,四十几岁就告老还乡,逐日在家里邀朋友门生临帖论诗,或清谈雅集。


    他们都是前朝的才子,背起书来滔滔不绝,恍如黄河倾泻而下。宝筠幼时也曾被外公抱来这里“开蒙”,听那些气势如虹的吟哦,因为无聊瞌睡,她把脸转向半开的窗子,从窗台上捻起一片石榴花,夹进那本《资治通鉴》里。


    再也回不去了,那安稳的有花香味儿的童年。


    宝筠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等待。


    直到一个晚上,门被急促地叩响了。


    宝筠丢下书,跳起来去开门,门外的赵瑞平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沈小姐,您快跟我来。”


    宝筠心里轰然一坠。


    何老太爷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子孙们跪了一地,锦缎被上是老太爷蜡黄苍老的脸,眼睛半睁,一个劲儿地倒气。


    管事的说:“这是老太爷心愿没了呐!——”听见外头传报说外孙小姐来了,叫嚷起来:“快!外孙小姐赶回来了,老太爷!外孙小姐回来了,小姐,老太爷等着你呐——”


    宝筠扑到床前大哭,老太爷吃力地抬手放在她头发上,极力睁眼去看她,宝筠一把抓住,眼泪噼里啪啦往被子上掉:“外公,外公!你再看看我啊,再跟我说句话吧!”


    然而老太爷借着她双手的力气,只挣命似的大叫两声,随之咽了气。


    一声是“懋婷啊!——”,


    那是他唯一的女儿,宝筠早亡的母亲;


    还有一声,却是,“皇上。”


    … …


    就在这一天,河北失守,程系失了咽喉要地,局势急转直下;世人方知纪昌明早已反水,与失踪多日的裘宗沛密谋联手,直扑河北大营,背刺程系后方,全国为之震动。


    只有何家人忙于备丧,无暇理会。


    沈家得知了泰山之崩,也顾不得战事未了,忙登船从海上赶来,见了宝筠在这里,却没有丝毫惊讶。


    原来这里头是赵瑞平两头周旋——


    对何家,就自称是沈家的亲戚,把小姐先送来看望外公;何老太爷一咽气,又是他通知沈家,帮他们定船票,说是小姐已经先一步找着接来了。


    两边相见,对着大哭了一场,哪怕细节对不上,也无人深究,任眼泪把一切混过去了。


    老太爷病得突然,没有丢下什么话来,儿孙谁能分到多少家产,全凭族里“公亲”来分配。


    老太爷的私房分给儿孙作纪念,那些古董,金叶子金瓜子,皮子衣料,很快就分没了,轮到宝筠,净是些老太爷自己的字画。


    沈太太为此愤愤不平,背地里对宝筠抱怨:“老太爷那么疼你,现在他老人家阴灵不远,他们就敢这么欺负你?!我的小姐,你说句话呀!”


    可宝筠只是不言语。


    能分到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她不知多庆幸,因为可以永远留下来,不必担心哪天被爹娘拿去当掉。


    这层意思不能让后妈察觉,宝筠也不喜欢在爹娘面前流露悲伤,宁愿等到深夜,吊客散去了,一个人捡着地上散落的纸钱,把火盆挪到外公灵柩旁,紧紧挨着棺材慢慢烧。外公会知道的。


    直到这个晚上,有人在她身旁半蹲下来,伸手也拿起地上的纸钱。宝筠忙用袖子沾沾脸颊:“这都是掉过地上的,我去给您拿新的——”


    她转过脸,心头猛然一跳,有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愣在那里。


    十天前,程系军阀首领程瑞鹤承认战败,从此北京彻底落入裘鸿宣的手中。北方格局震变,连守丧的何家人都不免从报纸上关注着。


    然而此时,有位姓裘的年轻将军就在她身旁,盯着火盆,红光映亮了他的脸和银灰色长衫子。


    宝筠怔怔看着他,好像他是天上掉下来的,由着他伸手为自己整整鬓发,擦掉眼泪,然后把她手里的纸钱接过来代烧。


    他那双眼睛有些疲惫了,想必是日夜兼程赶来:“我也来送送您。老太爷,这回在山东,谢谢您借我一臂之力。那德国大夫没把您治好,怪对不住的,我来给您烧点纸,赔个不是。”语气低沉认真,顿了顿,又道,“也想请示您,您的外孙女,托付给我成吗。您要同意,就把这火烧得再旺点——”


    往火里扔这么多纸,当然越烧越旺,宝筠慌忙拉住他,“你在说些什么!”


    裘宗沛扭过脸看她:“我们说好的,我要向老太爷讨你。”


    宝筠使尽全力按下心里一阵心酸,一面压低声音,一面回头往外看:“我外公他,他什么也做不了了。你不能在这,你快走吧,让我爹知道了——”


    “你爹来了正好。”他竟然笑了笑。长长的眼睛,非常黑,泛着莫名的光,像是个鬼:“他同意最好,不同意就算我混账王八蛋,抢你走的——”


    宝筠愈发骇然:“你疯了吗!”


    “不然怎么着,以后谁还能压制你爹?难道就看着你被他们带回去,再随便嫁出去?”


    “我不嫁人。”


    裘宗沛哂了一声:“你说了算吗?”


    “说不嫁就不嫁。”她拼命咬紧嘴唇,起誓一般的口吻,“大不了把我的命拿去。”


    他注视着她:“宁可死都不要我?”


    她呼吸都有一种灼痛,像是生咽下一块热碳:“我们根本不行的。”


    “你留在沈家,我们才是真不行。”他伸出手,把她的手紧紧攥住,“跟我走。就算暂时没有法子,我们也能找出个法子。你羡慕过的一切,我都可以加倍给你。老太爷不在了,我会对你比他更好。”


    后来宝筠想起这个时候,才发现她先想到的,并不是没名没份跟着一个浪子的可怕,那句“不行”不为别的,就只是为了他姓裘,而她姓沈。


    裘家当然看不上沈家,可沈家对裘家也只有厌恶。这是乱世造就的奇景,就像老祖父留下的遗言——沈家子孙饿死也不许入仕军阀政府。不然就是变节,对不起清廷恩重如山。


    像她姑妈这样,在二十年前就红拂夜奔,投向了乱臣贼子裘鸿宣,不仅变节,做的还是他的妾室,那更是双料的耻辱,死还有余辜。


    一为之甚,岂可再乎?


    亲友间该怎么看待沈家的家风,怎么议论家中没出嫁的女儿?她不能不在乎沈家的名声,她不能不在乎姊妹的前途。


    “裘三公子。”宝筠终于开口,却是最客气的称呼。她抽出手,在孝幔里伏身下拜,是孝子孝女恭送吊客的礼仪,头上的白孝带蜿蜒拖在地上。


    他怔了一怔,盯着她:“你让我走?”


    “……”


    他一字一句:“我现在出了这个门,咱俩就完了,从前的所有都不算数。”


    “……”


    裘宗沛头也不回地起身走了。


    宝筠仍伏在蒲团上,终于枕着袖子哭出声来。还好这里是灵堂,再嚎啕些也没关系。


    第28章


    给外公穿了四十九天的孝,宝筠随父母坐上了额离开蓬莱的火车。外公也不在了,从此蓬莱就只是传说中的仙岛,连带着她童年的一切,成为寻而不得的幻梦。


    可北京的境况同样让她难堪。


    一站一站火车月台,挤满了卖小吃和报纸的,过去,还没到北京,就先把城里的情形知道了七八。


    先是裘鸿宣出任大元帅,随之麾下徐晋白炳镇等数位大将也跟着封了督军和镇守事;而作为裘程战役中有目共睹的功臣,裘宗沛被授以中将军衔,受封京张驻军司令。


    报纸上刊登着将军们的戎装照,个个都像英雄。只有他,目光微微下视,菱角形的唇,在这种照片上都有嘲讽的神气。


    已经达成了吧?他的心愿。


    自己挣来的,再没有人可以置喙。


    火车进了河北境内,在一个大站停下,同包间的乘客都下去了,宝筠对着报纸发愣,隐约听见后妈低声劝说丈夫——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陈谷子烂芝麻了,不是我说。倒不如趁着现在裘家大喜,给姑奶奶低个头,到底自己的妹妹,一笔写不出两个沈来。和大元帅认个亲戚,还能让你吃亏吗?再说了,姑奶奶没孩子,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亲人都没有……”


    然而沈先生不等太太说完就翻了脸:“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当年老太爷早给她定好的婚事,还是吴宫保的孙子,她背着人和那姓裘的来往,事情败露的时候太晚了,已经没法嫁人了,老太爷把她关在屋里,扔了条白绫进去,要她自己了结。那下贱坯子不肯,趁没人注意,真跟他跑了。老太爷急火攻心卧床不起,拖两年就没了——老爹爹就死在她手里,我要是还和那贱坯子来往,我就不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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