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太不言语了。


    沈先生越说越悲愤，极力压低了声音：“我当初还劝老爹爹来着：到底是沈家骨肉，大不了送去庙里做尼姑，就当没这个女儿。现在想想，真不如勒死了干净——真的，要是我闺女这样，我非勒死她不可！”


    宝筠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


    恰在此时，刘妈买了此站的特产驴肉火烧回来，宝筠忙把那张报纸包着火烧吃了起来，好像急于撇清。


    他注定了要有轰轰烈烈的人生，可那又怎样？凭他什么大人物的新闻，也不过是寻常百姓包吃的废纸。他们这样遥远，这样不相干，反倒让她感到一丝安慰。


    直到他们回到了北京，爹娘才告诉宝筠，外公去世之前的几天，周家已经请人来提了亲。


    她听完站了起来：“爹娘答应了？”


    沈太太忙也从烟榻上起身，揽住她肩膀笑道：“姑娘这是不好意思了。”


    宝筠也顾不得羞耻：“娘、娘你明明说过，现在年月不一样了，要我看得好才行。”


    沈太太笑道：“我的小姐，你看他哪儿不好？”


    “可那时候我都不在——”


    沈先生放下烟管，哼了一声道：“你还要说！你和周家少爷在医院里关了一个月，吃吃喝喝都在一处，亲戚间谁不知道。咱们这些人家，呵！——成天闲着没事干，就会传闲话，要不是赶紧把事儿定了，还不知背后叫人怎么嚼舌头呢！”


    事已至此，似乎只能找周闾良商量。


    宝筠相信他也是受害者，因为据她辗转听来的信息，周家来提亲的那几天，周闾良本人仍在医院值班。某天筋疲力尽回家，忽然被告知多了个未婚妻，他的心情，大概比她还要惨淡。


    如今沈先生已经被四叔说服，成天在外头奔波，忙着巴结毓贝勒府的管家倒腾古董，连鸦片都没抽得少了。宝筠也因此有机会偷溜出来，和周闾良约在一座茶馆见面。


    上来谁也没提起定亲的事，照旧温和地寒暄，点了六安瓜片和两样点心。


    小二走的时候，周闾良特意嘱咐他：“麻烦把茶沏得淡些，谢谢。”


    宝筠微笑道：“周先生喜欢淡茶吗。”


    “沈小姐才得过伤寒，肠胃脆弱，还是吃淡茶好。”周闾良说。


    宝筠笑道：“你记错了，我得的是风寒。”


    周闾良怔了一下，“怎么会是风寒？”


    宝筠也茫然：“给我看病的医生说的呀。”


    “没别的了？”


    “......还应该有什么？”


    周闾良沉吟良久，忽然道：“那看来，徐主任的确是故意要加害你的。”


    “什么！徐主任，你说徐主任？！什么时候的事？”宝筠万分震动，却没有丝毫质疑。


    周闾良看出他们都知道些对方不知道的，于是先把那天他所见所闻，徐主任是怎么把她送去传染病房，他在窗外看见那居心不良的医生，又怎么把她运出去，都叙述给了宝筠。


    宝筠诧异：“是你把我送到市立医院的？”


    周闾良点头。“后来是个姓赵的先生把你转走的，他说是你的亲戚。”


    小馆子里茶香四溢，宝筠有点头晕。


    果然徐志则一直在蓄意害她。


    她不知是气恼还是后怕，脊背发凉，气血上涌，略作思索，当即便把徐主任倒卖西药的勾当告诉了周闾良，不过隐去了申小姐和三爷书信的部分，只说是她偷偷看见了，因此去威胁他。


    周闾良惊诧不已，握紧拳头听完，顿时又变回了那个激奋的学生，他放下两张钞票就拉着宝筠下了茶楼，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急切道：“这样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和他发过毒誓，只要他肯派药但就绝不会告诉别人。”


    “这事关多少人命啊！”


    宝筠往回想去，也十分自责，慢慢道：“是。是我糊涂了。‘信近于义，言可复也’，和他这种不义的人，实在不应该守什么信约。”


    周闾良也平静了些，低头看着她，低声道歉：“抱歉，沈小姐。是我一时着急，我太浮躁了——”


    “没关系。”宝筠道，“周先生，你说的对，就算他不害我，我包庇了他这一次，以后又要有多少病患遭殃……”


    周闾良极力按耐住心底的躁动，喃喃道：“咱们得想个办法。”


    一个“咱们”，登时拉回了宝筠的思绪，她忙道：“是了，周先生，我约你见面还有一件事，是，是关于我们的......我们的事，想必你也和我一样，被他们做了决定才知道。”


    周闾良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是的，他们的确没有提前问过我的意思。可是沈小姐，我要告诉你实话：我听到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欣喜，然后才是担忧你的意思。”


    茶馆里一片清净，只有蝉鸣和街上卖货郎的拨浪鼓，卟楞楞，卟楞楞……宝筠诧异地看着他。


    “我，我以为你不会同意包办婚姻。”


    周闾良别过脸去笑笑：“本来是这样的。上一次约你在公园见面，我的确是想和你坦白我们不合适，觉得我的理想和志气，沈小姐不能理解。”


    “你说过的很多话，我现在也还是不懂。”宝筠垂眼，抱歉地微笑。


    “但后来我发现，爱情不只有志同道合这一种，可以是怜惜，就像我隔着玻璃看见你躺在病床上，那时，我真是痛苦得要死了。”


    “……”


    “也可以是敬佩，就像现在。”


    宝筠抬起头来。


    周闾良看见她短衫的大袖子翘起来，像是敛翅的蝴蝶，停在纤细的手臂上，他轻声说：“听到你在医院里那些壮烈的豪举，舍己的决定，我想我实在是没有资格，在你面前说什么理想和志气的。”


    宝筠认真地听完，思考了很久很久，最后摇了摇头：“对不住。周先生，不行。”


    他忙道：“现在只是订婚，何老太爷去得突然，喜事暂时谈不到，一年两载的，也许我们可以——”


    “不行。周先生，这不公平。”宝筠慢慢说，“做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我有一筐虫子蛀了的苹果，对方有一些干瘪的梨子，我们可以做成这个买卖，因为谁都没有吃亏。但我不能拿我的苹果去换分量十足新鲜的桃子，因为这样不公平。苹果被虫子蛀过就是蛀过，再怎么等也不会长回原样了……”


    她退后两步，微微鞠了一躬，不敢去看他的脸，也没有看到他震动又茫然的神色。


    周闾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订亲一旦开始了，怎么解除它必定是场漫长的战斗，不过因为外公的孝期，所有筹备暂停了，连订婚酒都没请客。宝筠想，也许这是外公最后一次庇护了她。


    第29章


    战时申家把许多现款和投资都存在了天津的外国银行，如今停战了，也不打算再取出来。按着珍妮哥哥申子骏的意思，连珍妮都可以彻底搬到天津去了。


    “你就安心在天津住着吧，高兴了替我看看银行里那些账目，不高兴了，珠宝也好，时装也好，天津虽不比巴黎上海，也能哄你高兴了。”


    “我不。”珍妮说，“我偏留在北京。”


    申子骏道：“这次打仗，你还不长记性？北方这时局，说是太平了，可谁知道这一时半会的太平能维持多久？”


    珍妮笑了一笑：“躲在天津，又能躲一辈子吗？”


    “那要不你就去香港。”


    “去香港，看他们对英国人那副奴才相？”


    申子骏皱眉：“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们在北京最好的远东电影院看电影，好莱坞的片子，第一天引进上映，异常火爆，一票难求，可影院里还是有两三个包厢空荡荡的，那是被人常年包下来的，主人不来，再怎么紧俏的演出，包厢也得为他们空着。


    珍妮微微仰头，看着二楼正中那空无一人的包厢，帷帘低垂，不许人窥探，也吸引着人窥探。


    她用英文低声说：“哥哥还记得路易莎阮吗，我在法国认识的那个女友。她是越南华裔，她的家族算是越南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富商，但每回去剧院，永远坐不到最好的位置，多少钱也没用，因为那是给当地法国官员留着的。她十八岁的时候，举办过比宫宴还大的成年派对，可是没有一个有地位的法国人肯赏光。‘国家在人家手里，我们再有钱也低人一等。’这是她说的，我曾以为在中国不会这样，可是这次打起仗来，我回不去城里，困在医院里度日如年，才发现其实哪儿都一个样。但是哥哥，我比她幸运。”


    申子骏看着她。


    “不管是在越南的法国官，还是在香港的英国官，他们永远不会和中国人结婚。”幽暗的光照出珍妮美丽的侧脸，黑眼珠流光溢彩，“单凭这一点，我喜欢北京。”


    “那你之前怎么不肯嫁给程五公子？”


    “一个军官少爷，如果没有能力继承父业，那他这辈子，也只能是个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