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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页

    裘宗沛向窗外瞥了一眼,又转回了目光,看着她。这女子脸圆,贴片子也不像别人贴出个尖下巴,她上了妆是窄窄的鹅蛋脸,有个小巧圆润的下颏。


    他把酒杯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一旁,似笑非笑:“你扮上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爱人么?”


    “冤家。”


    关月明在他椅子扶手上坐了下来,带着点不服气地抿嘴笑:“‘不是冤家不聚头’,今儿怎么不带她来呢?”


    “懒得搭理她。”


    “她在哪儿呢?”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您连这都不知道,究竟是谁不搭理谁呀!”关月明用手绢捂着嘴笑,“三爷做的对,那位让您不痛快了,您就甭想着她啦,这世上还不有的是人想讨您喜欢。甭说三爷,就是我,谁不搭理我啊,我就当是他大冬瓜,那么多人排队捧我爱我,谁离不了谁呀?”


    这些话,宝筠当然是听不见的,她只能听见女子摇铃一样的笑声。


    等那些仆从送完菜退出去,她便也贴着墙壁往外走,没走两步,只见个听差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把她吓了一跳。


    听差笑嘻嘻道:“小姐,您别藏啦,三爷请您到那边儿等他。大大方方说话不好吗。”


    宝筠被带到了附近一处没有人的小屋子,听差送来茶水点心,提着水壶在旁边伺候,添了两次水,宝筠摆摆手说不用了。


    手里的茶杯冷下来,三爷终于推门进来,走去酒柜找杯子,自己倒了些白兰地,才在她对面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沈小姐今天贵脚踏贱地。我还当你这辈子也不会上我们这来了。”


    宝筠慢慢地说:“我还有一副首饰没有还给姑妈,今天来退还。”


    他看着她:“就为这个?”


    她抿了抿嘴,像是心里斗争了一下,又说:“四小姐很在意三爷的态度,方才在花厅你说的那些话……让她误会了。”


    他笑了:“你倒是没误会。”


    宝筠也笑了笑。徐志则的事她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他能出手,可他三言两语,刻薄讥诮,让她根本张不开口来。


    这个人给她养成了习惯,无论发生什么,总是第一个想起他,几次历险,几次化险为夷,他几乎让她忘了这世界这么大,这么寸步难行。


    如今,她又要怎么办呢?


    裘宗沛把玻璃杯里的白兰地一饮而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搭理她。


    他还想等出个什么来?


    订亲的事早就有人告诉过他。这世上但凡是猜测他会感兴趣的事,都会有人主动报给他知道。


    他听说了,也没找人去验证,因为不关心,无所谓。别说订亲,就是嫁了人,有孩子了,他心疼这个人,就有办法把她拽出来。


    于是他等着,直到进这个门前都在等着,等她先开口,一如从前有求于他的时候,羞涩地、为难地得寸进尺,说出她的苦恼,说她没办法和爹娘抗争,说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可是没有。


    蒂芙尼绿台灯下一片荧然,她只是沉默。他放下杯子,站了起来,也不看她:“晚上怎么回去?”


    “有人力车的。”


    “我让司机送你。”


    “不,不用。人力车也是帅府的,四小姐安排得很妥当。”


    他点点头,走出了房间,走回那浮世浮华。宝筠看着他的背影,仿佛又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美丽的小旦坐在他身前,前倾着身子,粉底淡绿纹的长衫,斜斜的像落地花瓶里的新荷。她用手帕子捂着嘴笑,钻石长耳环在粉白脸庞边闪烁不定。


    忽然就像有狂风刮过,刮得她脸颊生疼,又热又痒。其实不是不知道,其实一切早都完了,她连一点不甘心的资格都没有,但真的亲眼看见了,还是像当头一棒。她又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 ...


    帅府宴会的转天傍晚,城东的徐晋宅上,有个矮小恭敬的日本商人叩响了门环,说自己姓岸本。


    门房道:“哦!您就是我们老爷等的人!”


    说罢便引他一路去了徐晋的书房。


    两人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有他侄子徐志则来求见伯父,在书房外头等了快三个小时,才见那日本人出来。


    徐晋瞥见他侄子在外头徘徊,叫了一声:“志则啊,进来吧。”徐志则这才匆匆进到屋里,两手交握,小心道:“伯父。侄子前些日子做错了事,思来想去,还是想来求伯父。”


    徐晋是个圆头圆脑的老头,也不过五十岁,胡子却都白了,像是画上的旧式武将,身材结实,就是有个大肚子。


    他拿放大镜看桌上几只锦盒里的宝贝,都是那日本人送的见面礼,闻言皱眉看着徐志则:“怎么了这是。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吭吭唧唧的。”


    徐志则忙应了,慢慢道:“战时有些上头批的药,让我们自己留下了。论起来是国家的东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偏偏……是让那位的人察觉了……”


    徐晋瞪眼:“谁啊?”


    “裘,裘宗沛。”


    徐晋的手顿了顿,丢下放大镜哈哈笑道:“好啊!裘三那小子如今声名大噪,心比天高,正愁没有由头把我们老的往泥里踩,你就上赶着送罪证。与其等你连累我,不如我来大义灭亲,正好堵了那小崽子的嘴。”


    徐志则扑通一声跪在徐晋面前:“伯父!伯父救我啊!侄儿罪不至此啊!您和老帅是过命的交情,山高高不过太阳,裘三是晚辈,怎么能撼动得了您!”


    “那小子姓什么,我姓什么?这回打仗,看得还不够明白吗:少帅罔顾军令,私自转移,先斩后奏,擅自妄为,沾上一条都该枪毙。结果怎么样?不还是老帅做做样子,部下劝着,就这么糊弄过去,最后论功不论过吗!父子,他是老帅的亲儿子,懂吗。父子永远是父子。”徐晋念念叨叨,徐志则也听出来了,伯父与其说是吓唬自己,不如说是发泄不满,“裘系姓裘,这是家业,裘宗沛现在是中将,明年就是上将,然后元帅大元帅——早晚没有我徐晋立足之地!”


    徐志则愣了一会儿,连忙起身压低了声音:“伯父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听您这意思,难道……是要反老帅?”


    “放你娘的屁!”徐晋怒气冲冲,“老帅待我恩重如山,我徐晋一辈子忠他,二十年前歃血为盟我这么说,现在也是一样。”说着又呵呵笑起来,“要反——也是少帅那不知感恩的小崽子去反呐。”


    徐志则战战兢兢:“可,可您不是说,父子永远是父子吗?”


    徐晋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日本人送的盒子关起来,看也没看他,只说:“这事儿我自有主意,你快给我滚。”


    数日后,战时并没完全清剿的西山土匪又有下山作祟的迹象,因为西山地处京畿以西,归属京张沿线管辖,自然由新任京张司令裘宗沛出兵清剿。


    这场剿匪可谓速战速决,五天后报纸上便登出了捷报。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西山临时司令部的审讯室,被捆在椅子上的土匪头目浑身是血,额角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两侧的皮鞭和水桶仍在滴水,空气里混着皮肉焦灼和铁锈的味道。


    军警使尽了酷刑手段,直到对方再也撑不住,嗓子里哑哑地挤出一声:


    “我招……我全说……”


    “说清楚。”军警喝道。


    土匪哆哆嗦嗦道:“我们在白河线……抢了一趟火车,装成是我们自个儿干的,其实是他们医院指的路子。慈济医院,有个姓孙的院长,还有个姓徐的主任……他早知道哪趟车上有货……我们抢完就躲,火车上的人也配合装模作样地报案,说遇土匪了……然后,然后,然后……哎呦哇啦!!”


    土匪又昏死过去。


    此桩意外牵扯出的贪腐案,由军警整理出口供和证据,到了旅长冯以升手里,再上交给裘宗沛。然后就结束了,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行动。


    冯以升是个急脾气,几次催促,裘三爷最后告诉他:“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我们得等一个好时机。”


    “怎么算好时机?”


    “老帅不在北京的时候。”


    第31章


    这批密报就压在了裘宗沛手里密而不发,外人更无从得知。周闾良那边还在如火如荼地策划着披露战时徐志则的黑幕。


    他们联合了学校里的学生自办的报社,准备化名刊登出报道来,文章需要更多细节,周闾良私下联系宝筠,宝筠也义不容辞,和这些大学生们见了几面,细细告知了她在慈济医院的所见。


    所有人都热情积极,材料也写得特别快,从完稿到下印,全都风风火火。然而还没来得及分发出去,就有个女同学迂回打听到了一个惊人的坏消息;


    差不多同一时间,学校的领导找到了他们,要求删掉这篇无凭无据,扰乱舆论的文章,不然就将记过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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