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可以证实信息来源。
同学们不约而同,都坚决反对供出宝筠的真实身份,最后只好交出底稿,销毁了剩余报纸,还被处罚写信检讨。
周闾良是唯一不肯写检讨的人。
学校几次以开除做威胁,他也不为所动,偏是他成绩优异态度积极,几个教授都颇为喜爱他,教导处知道开除他势必要引起那些老学者的反对,便采取了间接战术,日日把他叫到教导处训话。
那是个秋暑天气,办公楼的窗子都大敞着,他站在一楼的窗边,等待今日的训话,却隐隐听见楼上的窗子里,有人在向另一个人汇报此次报纸风波的处理情况。
听汇报的人大概是个军官,因为可以听见那军人特殊的马靴踏击地板的声音。晚些时候,周闾良从窗子里看见了下楼的他,认出了他。
他是那天在市立医院接走宝筠的人。
周闾良也不说不清自己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再把宝筠请出来见面的。甚至宝筠已经坐在他对面了,他还抱有一丝幻想,没有直入主题。
他低声问:“沈小姐,那天从医院接走你的先生,我记得他姓赵,你可知道他叫什么吗?”
宝筠见周闾良神色凝重,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由得如实相告:“赵瑞平。怎么了?”
咖啡馆里像是忽然安静下来了,周闾良垂眼笑了笑,像是努力按下什么,才重新看向她:“赵瑞平不是你的亲戚,对吗。”
“……”
“他是军官。是裘宗沛的人。”
宝筠怔在那里了。
周闾良的语气温和,却步步紧逼:“之前我们在公园见面,会有听差来打扰,后来沈小姐拦住他的车,说是裘四小姐的事,其实根本不是的……蛀苹果的虫子,就是他,是吗。”
宝筠出了一身冷汗,像是整个人冻在这副躯壳里,然后被人一把揭开了画皮。
她的爱和恨,贪嗔痴怒,在现实生活几乎不会表现出来的东西,就这么赤裸裸地被他揭穿。狼狈过后,就是恼羞成怒,宝筠的声音硬得不像自己:“周先生,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
周闾良顿了一顿,忽然焦急起来了,痛苦,失望,愤怒,纠缠在一起脱口而出:“沈小姐,我们揭发徐志则的计划刚刚失败了,因为有人来阻止了我们,你知道是谁吗——就是这个赵瑞平,就是裘宗沛的人!”他不敢去想是不是宝筠泄露了他们的行动,只是切切道,“那徐志则是他们裘系将军的亲戚,裘宗沛这样掩护他,也不过是一个狡猾的军阀,早晚有一天他会继承他父亲,继续把这个国家弄得一团污秽,沈小姐,你怎么能爱这样的人?!”
宝筠头脑发晕,耳边嗡嗡作响,心里已经极度震惊失望,却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那份柔弱驯良只是伪装,不反抗,不表达,不在乎,这是她面对这世界唯一的武器。现在被人撕开了,她也不再装下去,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裘宗沛是什么样的人,和我没有关系。周先生,你救过我的命,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但你、你不能质问我这些,我们早就说好要解除婚约的。”
宝筠转身就走,出了咖啡馆,周闾良见她步履恍惚,匆匆出去拉住她。
拉住她的人,拉不住她的心。
他没办法了。
“如果我反悔呢。”
宝筠仰起头看他。
他不去看她,偏过头去,留下他比较坚硬莽撞的侧脸:“我不同意和沈小姐解除婚约。”
然而宝筠不气不恼,她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回答:“这件事情是我提起来的,本来就应该我来想办法解决。”
她还是走了。周闾良颓唐地看着她的背影,抑制不住地想要再叫住她,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 ...
过了几天,宝筠找了个黄昏时分,她父亲吸足了烟的时候,走去了烟房。
他往往这时候心情最好,正在烟榻上看报纸,后妈在一旁打毛衣,宝筠站在榻前,站在鸦片燎绕的蓝雾里。
“爹,娘。我想和周家少爷退婚。”
她低下头,不去看父母惊愕的神色,把自己准备好的讲演稿背出来:“我并没有做那些对不起沈家事情,反倒是这样和周家结婚,难保不会有人说我们是亡羊补牢……到时候,我没办法解释,沈家也没办法解释了。”
沈先生皱眉不解:“那你要怎么着?”
“我不想嫁人了,往后就在家里侍奉爹娘。”
沈先生道:“胡说八道!将来你弟弟娶媳妇,要你在家算怎么回事。”
沈太太冷眼旁观,忽然开了口:“大姑娘,爹娘给你选出这周家少爷,自问是对得起你了,知根知底,年貌相当不说,也是个人才了。你说来说去,还不是说不出他一个不好吗。“她慢慢说,”姑娘到底是瞧不上他呢,还是不喜欢爹娘给你做主,也要学着外头学生的样子……和爹娘做对呐。”
沈先生一向最看不惯现代的女子教育,只是从前苦于岳父的敕令,如今没了这束缚,这话正中下怀,立刻道:“是这话。那些学堂能教她们什么,全都是怎么运动,造反,连爹妈都不认了。我看这些话,也都是你在学校里听来学来的。从明儿起你也不用上学了,就在家里闭门思过,日子定下来就准备嫁妆,手里有事情干,就不至于这么胡思乱想了。”
宝筠慌乱抬起头来:“外公说至少要让我把中学念完!”
“老太爷已经不在了,现在只有我能管你。”
宝筠怔怔的,忽然浑身像有无数根小刺扎着似的,是这些年的委屈。她竟真的叫了出来:“外公去世了那也是他的遗嘱,爹说我不懂规矩和家里做对,你这样违背外公的意思,何尝不是和他做对!——”
沈先生震惊于她竟然学会了顶嘴,站起来,扬手给了她一个嘴巴子。宝筠只觉头发麻,脸发烫,忙拿胳膊挡着,下意识地抵抗那攻击,沈先生常年吃鸦片的人,竟被女儿推了一个踉跄,顿时暴跳起来。
他拳脚相加,嘴里骂道:“我看你是疯啦!我还告诉你,别说老太爷死了,就是他活着,也不能要我的命!可我是你爹,我现在就能要了你的命!”
宝筠挨了打,脸上红红肿着精神萎靡地被关在家里,只能任由他们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
与此同时,海陆空大元帅裘鸿宣启程前往山西大本营阅兵,数位老将军陪同。他们前脚刚走,警察署后脚就接到了秘密查抄慈济医院的命令。
第32章
暮夏,北京的雨水也渐渐多了起来,珍妮本就贪睡,赶上下雨,昏暗的卧室有英国的气味,更让她是动了外国脾气,叫佣人把早餐送上来,就在床上吃了,方起身去沐浴更衣。
浴室里,浴缸已经注了热水,今天的中西报纸都摆在一旁的木质托盘里,只见最上面的大标题写着:《军药失踪惊现流弊 慈济医院恐涉其间》
下面是详尽的官方通报:军方在清剿西山土匪的行动中意外发现了异常,从而查出一条早已暗藏多时的军药倒卖黑线,慈济医院涉嫌倒卖统管药品、盗窃国家资财,涉案人员皆被押入看守所,等待公审。
长长的名单里,徐志则赫然在列。
珍妮拿起来慢慢读着,在心里过了一过,本也没当回事儿,然而那天晚些,她在宅院里找她的猫,路过二楼会客厅,听见里头有人在哭泣。
“……老徐这回倒霉,说是倒卖物资,咳!——说句不怕死的话,归根究底,还不是得罪了裘三公子的小宠儿。裘三公子寻不到真凭实据,借着这桩案子为爱人报仇,叫我们怎么不喊冤呢!”
珍妮不由得站住了。
她问明了管家,才知是慈济医院徐主任的太太。珍妮问:“她怎么了?”
管家低声道:“这徐太太听说咱们家和帅府有交情,来这疏通呢。”
珍妮想了想:“徐志则有徐晋那个伯父,为什么来找我们?”
“说是徐晋将军不管这事儿。”
珍妮闻听此言,在原地出了会儿神。她那只躲了很久的白波斯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踮脚走来,蹭了蹭她长裙的裙摆。
她捞起猫来,轻轻敲响了门。
小会客厅的沙发上,除了她哥哥申子骏,嫂嫂孔芳宜,还有个穿墨绿长袍,两眼红肿的妇人,珍妮便叫了声“徐太太”。
徐太太忙站起身:“这位是……”
申子骏向徐太太道:“这是家妹。”又看向那女子,“珍妮,你来干什么,这没你的事。”
申珍妮抱着猫坐了下来:“我出来捉咪咪,听见哥哥和人说话,原来是徐家太太。战时我也在慈济医院待过几天,徐主任是个和气负责的人,听得我怪担心的,忍不住进来帮着想想办法。”
她看向徐太太:“徐太太,请继续说下去吧。您说的报仇是什么意思呢?”
徐太太拿手绢擦着眼泪:“说起来真是无妄之灾,战时我们老徐在医院调度,不知道有个姓沈的就是裘三公子的人,怠慢了她,这不——嗨呀,他当时接这职务的时候我就劝他不要,放着私人医院不去,去这种慈善医院,嗨呀,到头来还受这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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