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还在家里的话,的确是不可能的,但如果自己靠自己生活,家里再生气也管不着了……”
宝鹂睁圆了眼睛:“你是说脱离家庭?!可,可我们这样的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到社会上哪有吃饭的本事呢?”
宝筠越发压低了声音说:“其实只要中学毕业了,就可以去小学当教员。只是清贫些,教员的薪水不过二十块钱,女教员还要低些——”
“等会等会。”宝鹂纳闷,“这些你怎么知道的啊?”
“我,教我国文的赵小姐就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没念完大学就来教书,家里人也找不到她。”
宝鹂憧憬,“她现在一定自由了。”
“是很自由。不过,自食其力也有代价的。”宝筠慢慢道,“一个人活在社会上,就不比家里了,什么都要自己挣,什么都要自己干,就说赵小姐吧,现在是冬天了,她忙完学校的事,还要做饭洗衣,手上都是冻疮。”
宝筠叹了口气,又说:“人生嘛,总是要这个就不能要那个。吃家里的饭,就要听爹娘的话,吃男人的饭,也要受他们摆布;靠自己挣饭吃快活踏实,可难免要吃苦。姐姐,你会怎么选择呢?”
宝鹂一时答不上来。
宝筠轻轻说,“姐姐,每条路都会有困难辛酸,但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尽力帮你的。”
宝鹂笑了:“你能怎么帮我?”
“我自己还有一点私房钱,贝勒府每个月也会给我些零用钱,我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你替我存着吧。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先拿去用。我想好了,我以后就去考师范学校,出来就可以教中学校,英文好还能去教会学校呢。外国人给薪水比咱们自己人大方,养活我们两个总没有问题。”
宝筠娓娓道来,宝鹂越发好笑,“你可是王爷福晋的养女啊!你放着这好日子不过,为什么要自己做事啊?”
宝筠只是笑笑:“你也说过的,我是被他们认养的……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呢?要看他们的心情,我做不了主的。”
宝鹂渐渐收敛了笑容,皱起眉来,不可思议地伸出手,碰了碰宝筠的脸。“我真要不认识你了,小筠,你这是怎么啦?从小到大都是我出主意,拉着你捣鬼。你总是那么乖,那么好骗,就连去年姑妈过生日,都是我哄你去的,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变成你来照顾我了啊?”
宝筠笑着握住姐姐的手,按在了自己脸颊,“我长大了一点,是不是?”
其实她完全可以告诉三爷,但不知怎么,这一次宝筠不想求助于他,也不想让姐姐也卷进这些阴谋的漩涡。接受别人的馈赠,总免不了把命运拱手相送。
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裘宗沛开始渐渐发现了沈宝筠的不对劲。
当然,和她见面的时候永远是好的。
她美丽甜净的鹅蛋脸,美丽甜净的笑容,在四十七号,晚饭时吃到了可心的点心,听他随口说起军阀间的笑话,总是抿着嘴巴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在脱掉袍子之前,她会先把长发盘在头顶,细长的脖子红了一片,脸上也红,却仍是美丽甜净的样子,接受他一切摆弄,不管他温柔还是使坏。
可事实是,他能见到她的时候越来越少。托贝勒府去接,十次有三四次接不来,说她不在家,到叔叔家去了。
“你老上你叔叔家做什么?”他有回问。
“我堂姐病了,我去陪陪她。”
“要她不要我。嗯?”
她坐在他怀里没出声,裘宗沛探过身去,扳过她的脸,咬她的嘴唇儿,温柔的施虐,也是惩罚。
她仍是温柔笑笑,没有解释。
后来的一天,裘宗沛从司令部乘车出来,有个路口颇为堵塞,许多青年鱼贯穿过马路,马路警察在旁边护卫着。这游行般的场景,裘宗沛未免多看了一眼。
“他们这是干什么?”
司机回答:“对面好像是个大学,这些日子大学陆续举行春季入学的招生考试,各处有大学的路口都不好走。”
裘宗沛道:“这你也知道?”
司机笑道:“三爷,我那小二子就是后天参加考试。夏天咱们不是打仗吗,他没赶上。”
裘宗沛笑了:“是吗。那让他好好儿考,考上了我有好东西赏他。”
司机忙笑道:“这可不敢当,三爷。”
车子继续开着,经过另一段必经之路,路旁一排铁栅栏,门敞开着,许多穿着深蓝浅蓝棉袍的年轻人往外走,都围着枣红色浅灰色围巾,青春洋溢,可见也是才考完试的学生。
司机踩油门,把车开过去了。
千篇一律年轻的面孔,一闪而过,那张美丽甜净的脸不知怎么就跳出来。裘宗沛顿了一下。
她也去考试了?
“刚过去的那是什么学校?”裘宗沛问。
“三爷,好像是女子师范吧?“司机说。
“倒回去。”裘宗沛命令司机,那司机得令,忙拐了个U形的弯儿,车子停在远处的槐树下。
他看见她走到路边,等待着什么。
不一会儿,另一个穿半旧皮大衣,样貌上有三分相似的女孩迎了上去。这是她姐姐?
生病的姐姐?
看那女孩脸色红润,哪里有生病的样子?裘宗沛皱了皱眉。
他想命开车的勤务兵下去把宝筠逮过来问清楚,又见勤务兵一身军装,贸然走近学生里又要惹事,他稍作思忖,还是让司机开车接着走了。
… …
招生考试放榜那天,宝筠和宝鹂一起吃了晚饭才回家。是个寒冷阴霾的冬天,六点多,院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她把门敲了一会儿,刘妈才来开门。
“老爷太太不在家。刚才,刚才出去了。”刘妈说。
宝筠哦了一声,“爹娘去哪儿了?”
“让贝勒府接去了……”
宝筠怔了怔,看着刘妈。
“贝勒府说是大请客……本来要接小姐来的,小姐不在,就、就把老爷太太和少爷接走了。”刘妈嘴里磕磕巴巴说着,灯下一看,更显得面如死灰,竟是很恐惧的样子。
“刘妈,你这是怎么了?”宝筠抓住她手臂。
刘妈抬头叫声小姐,嘴唇都发抖,眼睛往屋里看。宝筠忙穿过院子跑进屋里,到了会客厅门口,却忽然顿住了脚,屏住呼吸——
白漆拉门半开着,没开灯的阴天,那人正站在窗边,抽着烟看向窗外,昏暗中猩红一点。他太高,肩膀太宽,身上的军装太辉煌,让这房间里的一切都变小了,变远了,破败又陌生,荒诞得像是做梦。
他回过头来,皱着眉头,似笑非笑。
第47章
刘妈没有跟上来,宝筠匆匆拉上门,深吸口气转过身来。裘宗沛冲着沙发抬了抬下巴,“坐吧。”
“……这是我家,我爹娘随时都会回来。”
他轻描淡写:“我不让贝勒府放人,他们是不会回来的。”
宝筠震惊极了,几乎说不出话来:“刘妈都看见了,她不会说吗!”
他仍是不在意的样子:“我看她未必敢吧。”
裘宗沛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长沙发就坐了他一个,不知怎么却显得很窄。他叠起腿来,伸手要去掸烟,又很快掐灭了,看着她:“我给过你机会,不中用啊。本来贝勒府是来接你的,你不在,只能让他们腾地儿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裘宗沛从搭在沙发上的斗篷口袋里掏出一只药瓶,扔在茶几上,瓶身咕噜咕噜地转,哗啦哗啦地响,恍若“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是什么。”
“是我调理身体的……”
“沈宝筠。”
宝筠哑然。裘宗沛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短短几秒钟像一年那样漫长。火盆里火星明灭,她从没觉得这样热,汗珠刺痛皮肤,身上都在发抖。
她终于顶不住这窒息,闭了闭眼睛:“你怎么找到的。”
“前儿裁缝来给你改大衣,有个数码弄错了要重新量,左右等不来你,就把你的一件旧的拿去了,把这个一起还了回来。”裘宗沛平铺直叙,“这谁给你的?”
宝筠马上回答:“是我买的。”
“姑娘这么说,就是存心把我当傻子糊弄了。”
宝筠眼眶发酸,喘不上气,咬紧牙才勉强兜住泪珠,裘宗沛不为所动,带笑不笑:“哭得这么漂亮,在那小子跟前儿也这么哭来着吧?你倒会未雨绸缪,阳奉阴违。当初答应我离他远点儿,一次两次没完没了,现在连这种事儿都能和他张嘴了?”
宝筠抹了一把脸,看着他,心想这张清俊好看的脸,怎么说出的句句都不是人话?
什么叫未雨绸缪,非得死到临头了才能知道发愁吗?要不就是他根本不在乎。
她把委屈难受都堆在心里,咬着嘴唇不说话,安静到了极点,反倒听见那门外轻轻的、缓慢的脚步声。裘宗沛本就没好气儿,一把拉开门,听壁角的刘妈正好儿蹭到门口,来不及躲避,登时愣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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