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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页

    大小姐跪在车板上捧着她的腿看,宝筠忙道:“不,不,是我自己磕的……四小姐,使不得。”


    孟娇问:“疼吧?”又咳了一声,心里难受得要命,“我这不说的废话吗。”


    宝筠倒发过来安抚她:“没事……真的,你不说我都忘了……”


    越是这样说,孟娇眼圈越红:“都怪我想出这馊主意,你一走我就后悔了,真的,沈小姐你信不信,我这人脾气不好,也不聪明,但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你救过我一命,还为我三哥冒这个险,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割头换颈的朋友,要命我也给你……”


    孟娇一抬头,却见宝筠神游天外,手上正慢慢地擦眼泪呢。唇膏擦到了脸上去也不觉得,红一块,白一块,滑稽得很。


    她忽然就明白了是哪里不对:是啊,是沈小姐救了她的命,是沈小姐自告奋勇以身犯险,沈小姐从来没欠过她,为什么会有今晚如此的豪举啊?!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问,宝筠回过神来,先问道:“我们怎么办呢。今晚回不去了。”


    孟娇道:“山下虽有旅社,可咱们两个女人这么晚投宿……”


    宝筠点点头:“反正现在是夏天,我们在车里对付一宿也没什么。城门五点就会开了。”她又说,“我好累啊……”


    “你睡会吧,我看着,万一有情况我再叫你。”孟娇拍拍自己的肩膀。


    宝筠羞赧地笑了笑,却也没拒绝,把头靠了上去。她很快闭上眼睛,安静的小脸,仿佛是睡着了。


    孟娇没再开口,就这样在黑暗的马车里静坐了一夜。等到天才刚刚泛了点鸭蛋青,她们的马车便混在送菜的骡马里进了城。


    先把宝筠送到杂院门口,还是个乌云的凌晨,蜻蜓低低飞着,闷着一场雨。


    孟娇看着那破旧的大门,惊讶不已:“你现在就住这种地方?”


    宝筠点头,含糊道:“说来话长了......”


    孟娇赶着去办事,也只好说:“那回头见,宝筠。”


    “再见,四小姐。”


    宝筠掀帘下了马车,把门推开,走进去,就不见了。孟娇皱眉看着,心想等一切安顿下来,一定得把她接出来,住到最好的北京饭店去。


    … …


    宝筠回了屋子,一片昏暗,她口渴得厉害,准备烧些水喝。床边摆着个小火油炉子,她擦了一支火柴,一个一个点燃了那炉子上的火眼。蓝色的小三角火焰渐次跳跃起来,照亮了她下颏上的一滴泪珠。


    没想到昨晚会这么顺利。


    本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会应下孟娇那个荒唐又危险的计划的时候,是因为那一刻让她想通了很多困扰——


    为什么周闾良邀请她离开,她会这样抗拒?不是跳窗夜奔也要离开吗?既然已经那样痛苦,为什么不趁这机会彻底逃脱?


    其实答案很简单。


    她还没有把欠他的恩情还完。


    这片土地上的爱不叫爱,叫做恩。


    进步人士常说中国人不懂爱,殊不知这里的人早已参透了爱恨的飘渺与不可靠。


    还爱吗?不着急,爱下去总要生出痛苦生出冤孽。爱是留不住人的,但是债主可以,于是狡黠又务实的中国人把一切情份都巧妙地转换成了恩情,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他对你有恩,你没还完,那你就走不了,怎么虐待你你都走不了,放你走你也走不了,君与臣,父母与儿女,男人与女人……两千年来人们就在这轮回一般的亏欠偿还中爱着恨着,挣不开走不脱。


    到今日,算还清了吗?


    她尽力了。再要别的,她也没有了。


    她可以安心地离开了。


    宝筠甚至有一点高兴,因为见三爷的最后一面还是漂漂亮亮的。毓少奶奶送她的那件袍子是今年最时式的款式,有个优雅的洋纱荷叶边裙摆。


    而他喜欢一切现代摩登的东西。


    那些小姐说过的。


    … …


    当天下午,天津码头上细雨绵绵,轮船上隐隐闻得见铁锈的气味。学生们站在船舷远眺,每人脸上都有些凝重。从此他们离开故土,去往遥远的地方,也不知是逃亡还是重生。


    学生们陆续回船舱去了。


    “闾良,还不走?”


    “我再待会儿。”


    “还等你那田螺姑娘呢?都这个时候了,马上就开船了。”


    周闾良只笑了笑,把手里的伞收回来。


    和他共打一只伞的青年笑着说声:“你这人!——“摇头走了。


    战争尚未波及到这里,海面是辽阔平静的青灰色,远处听见汽笛一两声,仿佛是天涯了。


    闸门快要关闭,周闾良愣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转过身,正往船舱里走去,忽然听见船外长梯上一阵响动。


    他忙回头,只见有个薄薄的穿蓝袍的身影一点一点出现了。


    “宝筠小姐!”


    第68章


    宝筠急匆匆走上环链舷梯,闸门就在她身后关闭。轮船合起来了,茶房过来看她的船票。


    “三等舱。这边。”


    周闾良接过了宝筠的行李,请她先走,宝筠有点奇怪,因为明明听见他叫了声“宝筠小姐”,上来之后却没再说什么,脸色也很收敛。


    一定是她冒雨折腾赶路,太狼狈了,宝筠想着,从腋下抽出帕子来擦脸颊。到了舱房,是个四人的女间,人都不在,行李打开摊在地上。


    茶房走了,周闾良规矩地没进去,只站在门口说话。脚下震动起来,他像是长舒了口气似的笑起来,“开船了。”


    宝筠不明白这有什么高兴的,扭过脸去看向窗外,再看一眼北方的土地。


    海与天都是淡灰色的虚空,像是照相馆的背景,她的侧脸映在上头,鬓发濡湿地贴在脸颊,眉眼忧愁。


    如果她问他笑容的理由,周闾良会告诉她,轮船离岸,不会再回头了,这时他才真的相信她是选择了和他同行。这梦太美了,美得让人不敢做。


    他还会告诉她:现在的你,很像看守所那天见面时的样子。你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柔漂亮,但等到他死的那一天,不管是死于意外,受刑,战火,还是慢慢老去,老到记忆都模糊了,想到的一定还是这张湿润的憔悴的脸。


    “为什么宝筠小姐改变了决定?”周闾良笑了下,“如果可以问。”


    宝筠扭回头来,想了想:“……了结了一些事情。”


    周闾良还在沉吟,同舱的三个女孩已经回来了。“闾良你怎么——哦?这位是——”


    周闾良给她们从中介绍。


    “沈宝筠沈小姐,这次一起同行。”


    “这位是孙可贞,范裕芝,吴衿……”


    都是比宝筠大几岁的女大学生,穿着棉布旗袍,剪短了头发,大方接纳了这个小妹,围着宝筠看,似乎早有耳闻。


    “就是你呀。你多大啦?”


    “坐过船不?晕船吗?”


    … …


    不止是她们,后来傍晚来到餐室吃饭,那些男大学生们对她也很好奇。


    “周闾良的田螺小姐。”他们打趣,也并不过分,“果然名不虚传,那天看守所就是你来美救英雄的?”


    三等舱的餐室就是个大通间,一排排长桌子钉在地上,清汤寡水的餐食不过是馒头和咸菜<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还有一碗看不见蛋花的蛋花紫菜汤。如果肯出钱,可以从茶房那里买到二等舱的炒饭。


    学生们都要省着点路费,只有周闾良买了几份炒饭给大家分着吃。


    众人都知道他是为了照顾他的田螺小姐,嘻嘻笑纳了,也不免笑道:“这才第一天啊,闾良,这么大方,那点旅费还能撑到南京吗?”


    船票是到上海的,孙可贞和程磊都有亲戚在上海,会先去住些日子;范裕芝家境富裕些,也想留在上海念完法律系最后一年,那里是难得几个可以容许女律师的地方。


    剩下的都要去南京。


    南京大城市,生活程度又便宜些,而且南方政府已经搬到南京,黄树臣是政治系,信誓旦旦毕业了要从政。被北地军阀关押过更是履历上的勋章。


    “哈哈!那祝你做大官。”在船上的第一顿晚饭,学生们庆祝死里逃生,以茶代酒,嘻嘻哈哈。


    黄树臣凛然反驳:“怎么叫做官?军阀治下才叫做官,真正的做官是做人民公仆的。”


    大家又是大笑,程磊说:“好好,既然如此,这一路女士的行李都由你搬运好了,做人民的公仆前,先做做女同学的公仆。”


    孙可贞打了他一下,转头问:“沈小姐呢?你到了南京想做什么?”


    宝筠红了脸。“我,我还没想好……”


    “那就现在想嘛。”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四面无尽的海浪,也听不见风声水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她不是小姐,不情人,不是假格格,也不是女学生,这份不伦不类不三不四让宝筠格外放松,和这些流亡的学生一起,更觉得脚下是一个美好全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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