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激动起来，转身往外走，宝筠一把拽住她，身子趔趄，几乎是哀求了：“四小姐，你说过你把我当成割头换颈的朋友，你说过欠我两条命，我从来没求过你，只有这回——这是我的孩子，就让我自己来决定它吧，你也经历过这样的事，你也明白……”


    “沈宝筠，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呀！”孟娇气得哭起来，跺着脚叫，“你骗我利用我我都不怨你，我拿你当朋友，我知道你不容易。可你把我当什么？那是我哥哥，那是我最亲的亲人，你逼着我瞒他骗他？！”


    … …


    钟楼巷二十号的客厅，现在镜子里坐着的是个极艳的女郎。


    鹅黄色长裙外围着丰绒的雪貂皮披肩，层层珍珠项链下坠着闪耀的蓝宝石，南京时的端庄不见，珍妮似乎又变回了从前华丽明艳的打扮，甚至更贵气。


    在这份容光焕发的映衬下，她对面沙发的男人就更阴郁消沉了，穿着马靴的腿从沙发上搭下来，和与珍妮同来的外国大夫握了手就窝回了沙发里。


    那大夫大概是个英国人，白大衣里系着砖红领带，有些拘谨的保守性。


    珍妮公事公办的口吻：“这位就是我说的安德森医生，他是这病上的行家。要不是我哥哥作保，他也不会从香港来。裘三公子，你名声再大，到了英国人的地方，可就没那么管用了。”


    “多谢，这笔人情我和申先生算。”裘宗沛说。


    珍妮微微一笑：“我来时碰见了沈小姐，哭着出来的，准是在你们这儿受了气。”珍妮瞥了一眼送茶来的月明，“这回又是谁欺负三爷的little kitty cat了？”


    月明硬着头皮继续倒茶，心说这洋鬼子大小姐何方神圣啊，上来就戳三爷心肝肺。裘宗沛转头去点烟，乜了她一眼，没搭理这话。


    珍妮心情好起来：“反正安德森医生我送到了，裘三公子不先找个有瘾的人来实验，看看疗效？”


    裘宗沛掸掸烟灰：“没这功夫，这大夫不是治过不少人了吗。”


    “你倒也放心，不怕是故意害你？”


    裘宗沛不以为意：“现在南边头一个怕我出事。如今时局不稳，我一倒，从我自己的爹算起，谁都有机可乘。”


    “谁说是南边了。就不能是我恨你？”


    “恨我，都说恨我。”裘宗沛脸上慢慢笑了，他一笑起来就有点慵懒得劲的意思，“你要是真给我下毒，珍妮，我佩服你有本事。死多容易啊，我真死得了我早死去了，还轮得到你来害我？”


    珍妮终于咬牙切齿：“你放心好了，治好了你，才是我们申家在委员长面前的功劳。给你下毒我有什么好处？申家永远不会上赶着做赔本买卖！”


    那安德森医生随裘宗沛进到卧室去了。


    珍妮还在沙发里，烟灰缸里已经有许多残烟。


    她也点起一支细长的薄荷烟。


    也不吃它，只看着它燃烧。


    在她全盛的少女时代，那个男人是她唯一的败绩，而他现在也受罪了。就算他能挺过这一关，在西北继续做他的诸候王，也注定与领袖的位子绝缘。他自甘放弃了它。


    这个国家的未来在南方。


    上帝站在她这一边，命运替她报了仇。


    她应该是高兴的，今天盛装前来，也只为见证他的狼狈与病痛。她非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才能纾解那份无处发泄的郁结。


    可是此时屋子里传出的只是沉默。


    那英国医生今天要来给他打一种药，是西方戒断的新法子，说是可以清一清身上的血，见效快些，成功的概率也大，代价是非人的剧痛，得提前把他的胳膊绑在床柱子上，防止打滚的时候从床上跌下来。


    “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也请不要干扰医生治疗。”安德森医生提前严正警告。


    他不知道这洋房里的男人是谁，只当也是个染上白面的浪荡少爷，也不是第一次了：老爷太太重金请了他来，听着儿子惨叫心疼得不行，末了改变主意，半途而废，白白败坏他的名声。


    可是此时屋子里传出的只是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珍妮和躲在一旁的月明都抬起头，不约而同望向走廊尽头的房间。那巨大的安静像是一个玻璃罩子扣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空气渐渐稀薄，人也窒息起来。


    珍妮轻轻捂住心口。


    那里涨得发热。


    这样的不适，总要等到好几年她才会明白。


    那时国家已经到了最糟最糟，岌岌可危的境地了，而珍妮终于得偿所愿，凭借自己的英美背景在男人的世界里放出光芒。


    她代管了委员长太太第一夫人的位置，频繁出现在西方报纸上，穿着俨然的黑绒旗袍，窄窄袖子只齐到肘弯，头发紧紧盘起，演讲，筹款，接受访谈，呼吁妇女生育，到各地的国立医院慰问。


    珍妮在医院里见到许多伤兵，喜欢乱骂的大多是轻伤，开口就八辈祖宗，像是夜行的人给自己壮胆；越是重伤，越是安静，尽管伤口溃烂，本该痛不欲生。至于临死的人，是连呻吟也没有的。


    大音希声。


    那是一种痛苦到了极点，认命的，知道一切都覆水难收无可转圜的悲戚。


    此时的珍妮小姐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自己受不了，她腾地站起身，捻灭香烟就往外走，高跟鞋在镜面般的地板上铿锵有声。


    副官替她打开房门，门外风雪交加，她站在门口，受着冷风吹，迟迟没有迈出去。


    “车子给您备好了。”副官说，不便催促。


    话音未落，珍妮却忽然回身，提起裙子匆匆折返，踩着一连串零碎的脚步，经过穿廊，跑到尽头的卧房门前，拨开一脸恐惧担忧杵在那儿的关月明，就要去开门，叶秘书挡在门口。


    “让开，我有话和安德森医生说。”


    “申小姐，这不方便。”


    “我是来传委员长的意思！”


    叶秘书犹豫，屋子里正传来三声咚咚闷响。是什么撞在床板子上了？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对不住，申小姐。”叶秘书到底拒绝了，“三爷早都吩咐我们，除了大夫，谁敢进这个门他枪毙谁。”想必是怕自己神智不清的时候真逼身边人给他针药。


    珍妮扬眉：“你会说英文吗？”


    叶秘书笑笑，以英文答：“您请。”


    珍妮哂笑，闭了闭眼：“那好，请你转告安德森医生：不管用什么法子，你必须治好他。这个人死了，你也别想活着出中国！”


    珍妮离开的时候，又是从容优雅的样子了。


    第100章


    过了这晚上就是大年三十了，天一擦黑就开始满城放鞭炮。宝筠正因为呕吐困在浴室里，听见有人敲门，反倒一下把浴室门锁上了。


    昨夜孟娇生气，从这里夺门而出，连带着把她那颗药丸也抢走了。孟娇会去告密吗？


    宝筠匆匆漱了口，伏在门后听动静，外头敲了一会儿，果然就听见门锁响——真有人开门进来了！


    她大气也不敢出，外头人进来就说话，是个男人，又喜庆又客气：“过年好！沈小姐在这儿吗？”


    没人回答。


    那人就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介绍：“我是楼下茶房的，得了命令，上来给沈小姐送点儿东西。那位大爷说了，没人应门就拿锁开，小姐您在不在的，别见怪啊！咱这给您拜年啦！”


    说着低声吩咐，又进来好几个，窸窸窣窣一顿操作，手脚倒麻利，没多久就告辞了。


    宝筠确认没了动静才从浴室出去，只见卧房客厅都点着一对对高高的红烛，是北方过年的习俗，留着蜡烛整夜不能熄灭。


    桌上摆好了团年饭，除了两盘饺子，一道道烧肉，熏鱼，桂花糯米，都是常熟的味道，宝筠上次吃到这些还是上一个除夕，和他一起，也在一间不可见人的饭店房间。


    她吃不惯山西菜，他记得。


    那人就是这样，心里算计，脸上永远漫不经心，轻嘴薄舌，她被撩拨得生气了，从他腿上站起来走开，走不了两步，却又悄悄回头看，心里是甜蜜的忧愁，忍不住想：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也仍会这样对她吗？


    ……


    宝筠不能再想这些，躲进卧房上床要睡了，掀开被子，底下却又现出朱漆描金的大攒盒。蜜枣蜜核桃，桃酥桂花饼，红枣桂圆南瓜子，最底下压着红包，都放在枕头边，把小姐当成小孩。


    他在哄她，她听见了。


    宝筠剥了一只蜜橘想压一压发苦发涩的嘴巴，吃到甜的，又泛起恶心。


    过了头三个月了，她的身体状况变了样子，经常地恶心反胃，吃什么吐什么。


    宝筠能感觉到肚子里的一团热血里长出了别的东西，顽劣的，捣鬼的，她竭力不去分析这一份性格的来源，可她的回避让那种感觉越发强烈——


    这会是一个极像那男人的孩子。


    她从那个人身上体会过太多：爱，恨，痴，怨。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等她拿掉这个小孩，这世上没人再记得他们的过去，一个女孩儿爱过那个有名的将军，短暂得到眷顾，最后消散在人海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