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想听这样的故事。它太无聊。


    宝筠的心和乳房一样发涨，涨得她疼痛。


    “你在和妈妈闹脾气，是不是？”宝筠一天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她捂着肚子，轻声的说，“妈妈不是不想留下你，可妈妈一个人很难养活你。留在你爹身边……囡囡，你也瞧见了。他对他妹妹很好，对你会更好的，不管以后出了什么事，他不可能让妈妈把你带走的，你还会有别的妈妈，可妈妈就只有你这一个宝贝，娘受不了——”


    宝筠把脸扑在枕头上，假装自己没哭。


    她逼着自己不能再想，卧在床上，在朦胧中睡这着了，不知何时，胳膊又被人拽拽，把她拽醒了。


    宝筠迷糊着睁开眼，心里咚地一跳，连忙坐起来，看清了，有点紧张：“……Leslie？”


    孟娇脱下貂皮大衣，笑嘻嘻：“睡这么早啊？”


    “这正是守岁的时候，你怎么能出来？”


    “今年三哥不在，家里也没什么喜事，老太太懒懒的，吃了饭就让大家各自守岁去。老妈妈们今儿是‘奉旨赌钱’，一晚上不会管我的。“孟娇得意地眨眨眼，像告诉她一个秘密，”我还给你带饺子来，除夕不吃饺子哪儿行？没想到桌上都摆上了，也没见你吃啊。”


    宝筠勉强地笑笑：“最近胃口不大好。”


    “哎，这时候是这样的，可就算不舒服，身体总要营养呀。我没见你难受，还以为你不会害口呢，我待会叫点果汁来好不好？喝点酸的会舒服些。”孟娇在床边坐了下来，凑近了，捏捏她胳膊，摸摸她的脸，“可真想象不到啊，就你这身板，怀着孕还东跑西跑的，到现在还好好的。”


    外面仍是轰隆隆的炮竹声，孟娇身上带着点火硝的辣气，宝筠轻轻推开了她的手，到底还是问了出来：“你真的是专门来给我送饺子吗？”


    孟娇笑道：“对了，还有，这个还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半块小黄鱼。


    宝筠心里轰的一声，再抬头，眉毛是皱的，眼睛是红的，“你去过三爷那儿了？……你告诉他了，是吗。”


    孟娇把金块放在床头，叹了口气。


    “本来是要去告状的。”孟娇过了一会才说，“我从我们管家那里骗到了地址，找过去……”


    宝筠微笑：“你也见到那姑娘了。”


    “那小戏子。”孟娇咬咬牙，又觉得有点儿可笑，哥哥妹妹都是一个德性，“她给我这个，说是你落在那儿的。真可恨——我说我三哥。做这种事，竟然还让你看着。”


    三哥也不肯见她，于是孟娇一气之下改变了主意，从钟鼓巷赶到了山西饭店。她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只药盒。


    “我来把这个也还给你。”孟娇吮着嘴唇，下定了决心，“你说的对，谁都能不体谅你，只有我不能。”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做了和她一样的决定。


    孟娇听见滔滔水声，那是她们趟过的同一条血河。


    她挠挠耳朵，“这药挺凶的，你也从天津租界里弄来的吧？……那疼起来真是肚子翻江倒海，昏过去都有可能，不如现在就吃，今晚我守着你，万一出状况也好上医院。”


    一语未了，宝筠扑上来把孟娇紧紧搂住了。孟娇轻轻拍着她，像是安慰，可自己已经哭了，


    “还记得不，两年之前是你坐在我床边，好声好气地和我说话。那会儿我冲你大呼小叫的，你也不生气，我在你肩膀头上哭，你还抱着我，你别笑话我，我从小没娘，那时候儿我真觉得是娘看我来了……”


    孟娇哭着又笑了，低下头对着宝筠的肚子小声说，“你这小东西，真没福气，别说你那个爹，就是auntie我啊，也不知道会有多疼你呢。”


    宝筠第一次从孟娇脸上看到女人的温柔，也许是也想到了自己曾经的那个小孩。


    她终于也抽泣起来。


    “哦哦，光和小宝贝说话，忘了我们大宝宝了。”孟娇摇晃她，笑叹，“等你好些，咱们还要去美国呢！——你听说了吧，老叶告诉我的，三哥也要把你送出去。”


    孟娇看着宝筠擦眼泪，低声说，“你害怕，是不是？”


    宝筠只是摇头。


    “别怕！我会照顾你！我好几个朋友中学毕业都去美国念大学了，更别说三哥的朋友，他们都会帮忙的。”


    也并不是害怕，只是宝筠从没如此真切地觉得这是一条通向美国的路，意味着自由的前途和回不去的曾经。


    不久前逃出帅府的时候她还不曾这样伤感。


    也许没有追逐的流亡才是真正的流亡，彻底割断了和过去的一切联系，茫然得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自己是谁。


    异国他乡了，一个彻底没有他的地方，她是否也不必担心这个孩子有天会离她而去？


    宝筠的心跳起来：“……叶秘书可说了什么时候走？”


    孟娇道：“在老太太又要给我张罗婚事之前，想必越快越好，快点出去，还能赶上夏季的注册。老叶说他们已经去办护照了。”


    宝筠终于试探：“你会告诉他吗？……这个孩子。”


    “他？我三哥？我都当了共犯，还告诉他，我是傻子吗！”


    “那倘若你不是共犯，或者，不只是今晚的共犯……”


    孟娇不解地看着她，渐渐茫然，忽然震惊。“你，你——你的意思是——”


    孟娇盯着她脸，然后看向她的肚子，蹲在宝筠脚边抱着她的膝盖，急切道：“我脑子不好，你你，你说明白点！”


    “Leslie，如果你答应我永远不告诉你哥哥……”


    孟娇只迟疑了一瞬，很快坚定起来：“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你真打算要这孩子，我就真敢答应你！”她紧紧握着宝筠的手 ，“这话搁在我心里好久了，想说不敢说，现在才敢告诉你：我这辈子是不会嫁男人，也不会有孩子了。这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一定疼它爱它，我一辈子护着它！”


    这句铿锵的誓言，把宝筠心底最后的胆怯与顾虑也渐渐打消。外面闹年的鞭炮锣鼓仍敲打着，响了一整条街。


    除夕要过去了，一年中最暧昧的时刻，冬与春的交界，夜与昼的过渡，宝筠把那只药丸丢进抽水马桶里，做出了一生最重要的决定。


    第101章


    裘鸿宣过了正月十五才从晋阳山回来。


    这一趟说是去祭祖，孟娇却觉得父亲多少有点避世的意味，躲避那场授勋仪式，不忍亲眼见证儿子将自己取而代之。


    裘家的儿女，再不掺合军政的也会在心里算账：从北京回太原，对裘家的名声也许算是个撤退，可对于她三哥，实在是志得意满了。


    裘宗沛和戏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他也算孝顺，在父亲回家前一天，终于回来正式露了面。他穿的是新改制的军礼服，那西装领和腰带意外合适他如今瘦削而骨架宽敞的体型。


    对于这半个月的消失，对于他的新宠和外宅，老太太不再追究，她终于承认装聋作哑其实也是一种会享福。更没有旁人敢去问了。


    那天晚上，孟娇被三哥叫去书房。


    裘宗沛给了她两只牛皮纸袋，其中一个里是她的护照，船票，美国账户的信息，当地接应她的人员信息和地址。


    “老叶都跟你说了吧，你和她一起走。之后你是念书也好，怎么也罢，自己打算吧。”裘宗沛说，“碰上点事就不管不顾只想发泄，那是小孩干的事，快二十岁了，该长大了，以后做事要想好怎么善后，知道吗。”


    孟娇倒像是听进去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奶奶肯定是不同意的，现在爹也回来了，他会不会发难？”


    “所以给你订了后天的火车，你门先到天津去等船，能走快走。”


    孟娇乐呵呵的，笑里有点伤感：“三哥，你对我太好了，无以为报啊。”


    “谁让我是你哥，娘就生了你我两个。”


    他偏心她些，在这家里不是秘密，孟娇叹气：“虽然说世上爹娘最亲，但你知道不，每个人只从爹和娘身上各继承一半的血，所以只有一半像爹像娘，不像你和我，博物学上说，咱俩才是最亲近的。”


    裘宗沛点了支烟，没接这孩子话。


    “唉，跟你们这些没受过科学教育的军官说不明白。”孟娇做了个鬼脸，站起来就走，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拿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她回头，认真严肃地说：“三哥你信不信，我……我永远不背叛你！”


    裘宗沛愣了下，还是扬眉笑了：“是啊？”


    “真的！”


    他只微微点头：“去吧。”


    孟娇转过身走出去，顿时泪如雨下。


    小会客厅只开了一盏灯，裘宗沛在沙发里仰了仰脖子，还有点头晕，他随手把烟掐了。正月里他昏迷了三天，一口气缓过来，全身血都像是换了一遍。


    英国大夫告诫他以后千万不能再碰鸦片，他知道中国男人没有瘾也喜欢“玩两口”，别人行，他不行，再诱发上瘾，就再也戒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