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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页

    她捶他:“你才是马呢!”


    可他没说错,那秀气的马跑起来可真烈,宝筠第一次坐上飞驰的骏马,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尽管是两人同乘,他两只手臂夹紧了她,他的腿夹紧了马腹,因为用力,全身的肌肉都鼓了起来,马裤把修长的腿裹得浑圆,油光水滑的长靴,雪亮铿锵的钩刺……


    他不逗她玩了,专心致志地纵马,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眯起眼来,细长的,太直的鼻梁,汗珠一下子就滑下来了,她一手攀着他的胳膊,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提他擦掉了,指尖顺着鼻子滑下去,滑下去——


    他嘴唇丰泽,有个不大明显的唇珠,她竟也碰了碰,他瞪了她一眼,却也笑着吮住了她的指尖……那微微的痒,许多年后都记得。


    到今天。


    “……好疼。”宝筠把手臂伸过头顶,抓住床头的阑干,阑干咯噔咯噔响,她含糊喃喃,太久没有过了,强烈的感觉让她异样,“好疼。”


    他没停,弯腰哄她,声音沙哑:“那就让我快点儿了结。”


    “……“她能怎么办?


    “说句好听的给我。”


    “… …”


    她喘息着不说话,裘宗沛看着她,窄窄的脸,透白透粉的眉眼皮肤,唯一的修饰是凌乱濡湿的发丝,淡极了,生出了艳。


    他心说这姑娘怎么一点儿不见老?


    转念一想,她比他小好几岁呢。年轻得意意气风发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可显出来了。


    他心里更不得劲儿,用手捧着她下巴。


    “还要我教你?这些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


    宝筠心里有气,把胳膊挡在额头,只露出红汪汪的唇,“七年了,我庆幸三爷当年打发掉了我……”


    裘宗沛狠狠在她唇上咬了一下,她吃痛地缩起身子,却也引得他后背发麻,喘息不休。两人都有片刻地失神,宝筠不得不捞起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才能在他耳边说下去。


    “可是三爷,我每一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你问我为什么留下铮铮……”


    他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去抱住她,却垂着眼看她,那点汗水顺着他乌浓的眉毛流到眼睛里去了,他眼睛也是红的。


    “我在美国遇到过一些中国女人,有些比我大一点,有些比我还要小,她们都是大人物不要了送出洋的女人,一个外国文凭就是临别赠品。


    我那时想,也许我于三爷也是这样吧,我有了钱,有铮铮,有Leslie这个真心的朋友,还有了自由。没有任何束缚了,我多么幸运,我会有更好的人生……可是没有用。三爷。


    你当年打碎了我的骨头才把我从那个家抢出来,骨头长上了,可是跟你长在一起了。没了你,我终究缺了一块,我没有办法,我不能不留下铮铮——”


    他倾身吻住她,吞没了尾音。


    “跟谁学的?嗯?”


    太猛烈的吻,策马加鞭,胯下的马疯了似的驰骋,耳旁的风呜呜地吹着,她颠腾得要碎了。


    那年宝筠头一次知道马靴马刺原来都有它的作用,不止是为了立正时啪的那一声利落与英武,马刺打着马肚子,骏马越发疾驰……他忽然抱着她滚下马,她重重跌在他怀里,浑身噼里啪啦地骨头疼。


    一串泪珠子滚下来。


    一股热的洪流却涌进她身体了。


    第116章


    房间的玻璃窗上起了一层雾。方才的谈话并不愉快,甚至才吵了架,上一次亲密又是太久远的事了,身体上激烈投入,一开口却总是磕磕绊绊。


    “小筠。”


    “三爷。”宝筠声音柔软含糊,也有清醒的时候,“现在你来北平就住在这儿?”


    裘宗沛笑了:“我还有别的地方。”


    “……关月明关小姐也在北平吧?我前两天看到她戏院的海报。三爷,若是你和她还有牵连,我不想让铮铮陷到这些纷乱的关系里来。”


    他好气又好笑,低头在她耳边,也不知是亲是咬:“那都是哪辈子的事了?”


    宝筠扭过脸去:“哪辈子的事?对我而言,这就是关于你最近的一件事了。”


    这七年,他对她更是杳无音信,这话中有委屈与怨怼,裘宗沛忍不住了,重新把她拖进怀里,灼烧涨潮似的在他身体里,“当年你不是也知道吗,我是病了,又不想让家里知道,我那时候的样子你也亲眼见着了。关月明不过给我当幌子,伺候病人是什么好差事?”


    宝筠在黑暗中静静听着,半晌没说话。


    她曾是他枕头下的一块玉,丢了很久再找回来,黑夜里握在手里把玩也生怕是梦,又或者已经不是从前的那只。


    许久没听见动静,裘宗沛把床头的蒂凡尼绿玻璃台灯打开了,困住她在灯下仔细地看。


    宝筠不喜欢这样,挣扎起来要去关灯,他却不放人,捧着她的脸亲吻,纠缠热烈,仿佛狐狸精非要吸尽人的最后一口气。至少她气息还和从前一样。


    “开灯看的清楚啊。我是怕姑娘认错了人。”


    宝筠却微愠:“少来。三爷的事我从来不知道,可我怎么样,你从来都一清二楚。从实招来,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铮铮的存在了?”


    裘宗沛闻言哂了一声:“早知道倒好了,要是七年前就知道,就是绑着你也不会让你出山西。这些年我统共也只有两次真的放手,一次任由你跑去天津不要铮铮,另一次,就是你背着我生下铮铮。”他伸手去拿床头的烟盒,“姑娘是干大事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才把一支烟衔住,火机的苗子窜起来,他脸上还有点懒洋洋的餍足。


    宝筠竟伸手掐住了他唇间的烟。


    裘宗沛意料之外,看向她,宝筠索性把那根烟抽出来扔到地上,起来穿上了衬裙,“以后要和铮铮一起生活了,外国医生都提议烟气对小孩子的肺不好。何况,你抽得实在太凶了。“她轻声说,“这对你身体也不好。”


    这话他爱听,尽管只打算这一次顺她的意,他随手收起了火机,也穿回衬衣裤子,状似不经意道:“铮铮面前我会注意,不过,我怕是也不能陪她太久。”


    宝筠忙看着他。


    “战争很近了。今天在空军俱乐部,你也大概能听出来吧?这几年华北局势不容乐观,从山海关一带往南,虽然也偶有反击小胜,总的来说称得上节节败退,南京那边,谈也谈过,让也让过,一退再退,已经退无可退。”


    说起这些,他脸上是安静的。宝筠知道他,一点小事爱说爱笑,真遇上大事,反倒沉静下来了。


    裘宗沛起身坐到沙发里去了,宝筠坐在对面的茶几上,点头:“我明白。”


    他捧着她的脸,却笑了:“你明白什么啊?我和你说这些可不是要你同情理解,小筠,我没跟铮铮长久相处过,她出生到现在,除了这面,我只见过她两张照片,可是你信不信,如果有机会,我疼她不比你和孟娇疼她少。”


    宝筠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喉咙发硬。


    “她还不肯认我,福祸相依,将来我有三长两短,小孩子过些时候就会忘记了,可是你不一样——”一语未了,宝筠早已伸出手去掩住他的嘴巴。


    高硬的鼻梁子硌着她的手心,只看眼睛,还是那般俊,长长的,漆黑的,带点笑意就眉目含情,她一开口,却哽咽了,“铮铮是好孩子,用不了多久她会接受你的……这是我的过失,但你相信我,别说这种话……”


    “你看,又来了。”裘宗沛看着她的眼睛,“那时候谁想到时局会变成这样,中国会走到这地步?就算她认了我这个父亲,陪着她的,也应该是她的娘。”


    宝筠转过脸去,远处昏黄的台灯,绿绸被子还掀开着,一半滑在地上,一半搭在床上,她的旗袍和他的枪套并排打在床位的栏杆上,一副酒阑人散的空气。她脸上有点凉,摸了把脸,才知道是眼泪,“三爷说来说去,还是要我跟着一起撤离。”


    “铮铮年纪还小,总要有一个人陪她长大。”


    宝筠张了张口,想说裘家难道还会缺人口吗,多得是女眷可以暂时照料铮铮,可她也知道,什么女眷能像母亲一样对她的小孩呢?她艰难道,“可我不去,我所在的科室就要有人多轮值一次——”


    他轻哂:“傻子,那是因为你没和医院说实话,你要是告诉他们铮铮的存在,战地也不会收一个七岁女童的母亲去前线。”


    裘宗沛起身走去橱柜,他住过的地方都收着整套的水晶杯和白兰地。这次他倒了两杯,给自己的多些,另一杯只有个底,回来放到宝筠手边,自行碰了碰杯,“我这人绝不是什么君子,这些年也算得上‘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宝筠看着他喝尽了白兰地。


    他想起的是谁?老冯吗?那是他另一个世界,无数人名与故事,她只知道一个老冯。


    “现在对我重要的人没多少了,孟娇是铁了心要飞行了,她一旦入伍,就是战争中最危险的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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