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筠震了震，把手扶着他的膝盖：“你同意Leslie的申请了！”


    裘宗沛握紧她的手，“当然答应！为什么不答应？现在北地的飞行员紧缺至此，英雄不问出处，也管不了是男是女了。裘家横行霸道了这些年，把儿女都献出来也是活该。”有三分自嘲，他却说得咬牙切齿，“她这样也挺好，那丫头，反正闲下来就会惹事生非，来日上了战场，别管结局如何，总比她当年为了个戏子要死要活强多了。”


    他舒服地坐在沙发里，额前垂着些碎发，容长脸，消瘦清俊，迎着月光，他并不看她，“如今是你姑妈当家了，我也放心。小筠，没人能再欺负你了。”


    第117章


    上灯了。那天裘公馆的晚餐桌上特别热闹，因为多了一个孙女，从天而降，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震惊与好奇，还有点儿说不出的亲近讨好——


    三爷唯一的女儿！


    就连裘鸿宣养病怕吵，早已不合儿孙们同桌饮食，如今听说了这个小孙女儿，却特意下了楼来。


    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里，病得老缩了，秋天里就穿上了黑亮的貂皮褂子，坐在那儿仍有股子虎气，宝筠紧紧握着女儿的小手上前，铮铮还是害怕，一个劲儿地往妈妈身后躲，裘宗沛和宝筠并肩站着，见状伸手轻轻握了握铮铮的胳膊，趁火打劫似的亲近女儿，却反而激得铮铮更抱着宝筠不撒手。


    “小姑娘害羞了。”沈姨娘忙在一旁笑道：“我是没赶上老三这么大的时候，请老太爷看看，这闺女像不像？”


    就算旁人早忘了裘宗沛小时候的模样，当爹的永远清楚。那是他唯一一个带在身边倾注心血的儿子。裘鸿宣此时看着小女孩儿那长条脸儿，葱杆似的小鼻梁，眉毛眼睛，处处都酷似，经过些软化淡化，成为小女孩子的五官。


    无须解释，也无法赖账。


    “这闺女叫什么？”他看了好久，终于抬头问。


    宝筠道：“回老太爷，叫铮铮。”


    “什么铮铮？”


    “铮铮铁骨的铮铮。”


    裘鸿宣皱眉，又叹了口气：“名字是好名字，可惜是个姑娘。”裘宗沛却笑道：“姑娘怎么了？养个儿子再好，前世的讨债鬼投胎，不还是惹您生气？”


    父子间的伤痕，也只有三爷浑不吝，敢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讲出来，裘鸿宣虎起脸：“胡闹！都做了爹的人了，还这么狂三作四的！”


    老太爷开金口了，众人听了，都松了口气，忙取来早就准备好的红软垫，要铮铮给爷爷磕头……铮铮不懂大人的世界，她被吓得哭了起来。


    宝筠才要去哄，裘宗沛也弯下腰去查看，铮铮还是哭，大家都捏了把汗，生怕惹了老太爷不高兴，谁知裘鸿宣竟也有点坐立难安，对仆人说：“这身儿皮袍子怪吓人的，我要换了它，快，快让人找件儿浅点的来。”


    老头子换了衣裳，又让人捧来果盒，亲自拿蜜枣逗小孙女，摘了腕子上的金表给她听响儿……


    铮铮这才慢慢不哭了。


    孟娇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新鲜又好笑，低声对妹妹道：“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女儿和孙女儿就差这么多？咱们小时候可没这好日子。”


    孟娇说这话的时候才回来，她在司令部空等了好几个钟头，本来要回来找三个算账的，没想到一进门儿就赶上祖孙三代齐聚一堂。头一眼还以为是东窗事发，三堂会审，吓了一跳，没想到离近了看会是这样的情景。


    那天晚饭后，孟娇被裘宗沛单独叫去了书房，兄妹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她出来之后却是极度兴奋的样子，在大宅里游荡了半天，一腔热情无人可诉，想起今晚宝筠也在这儿，才连忙找了过去。


    宝筠带着铮铮在二楼，裘宗沛那大套间的隔壁，太晚了，铮铮已经睡了，卧房里点着个台灯，宝筠坐在床边打着一团绒线，只见孟娇敲门进来了。


    孟娇进来就要嚷，看见床上的小孩儿，忙捂住了嘴。又见宝筠手里的毛衣针和绒线，纳闷道：“你怎么做上毛活啦？”


    “姑妈给我准备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连绒线都有好多，今晚没事，正好想打条围巾。”


    “我知道了，准是给我三哥的。”


    “还真的不是。”宝筠笑了笑，抬眼看她，“是给你的，Leslie，恭喜你得偿所愿。”


    “天呐，你早就知道了！他告诉你的？行啊，把我支开，你们是故意的吧！从实招来，下午都发生什么了，怎么就会变成这样了？！”


    宝筠脸上红了红，只把和铮铮有关的事对孟娇讲了讲，最后虽然替她高兴，又叹了口气：“想织条围巾送你，知道你多好的围巾都有，可这总是我的心意。”


    “哎呀，咱俩是什么样的交情，你也太婆婆妈妈了！”


    “我是替你担心。我知道飞行员是最危险的，你好像全是高兴，一点——一点都不在意。”


    孟娇笑了笑：“从前我爱一个男人，为他不要命也甘心，后来我想通了，当时到处都是中国人打中国人，我生成了个女人，那就乐得当个自在小姐，吃喝玩乐，怎么快活怎么来。现在不一样了。”


    孟娇慢慢说，“裘家人就是这样，你看我三哥也能看出来，我们蛮不讲理，我们仗势欺人，但我们也顶护短的。裘家在我爹手里越打越厚，在我三哥手里越打越薄，可我们这些晚辈比我爹更知道中国是什么，祖国是什么。”


    铮铮还是醒了，翻身看见是谁，却也高兴起来。“auntie Leslie！”她把小身子往一旁挪了挪，掀开被子邀请道，“auntie是来看我的吗？不要走了，也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孟娇上前摸摸她的脑袋，笑道：“都在这里了，没人听懂你说英文，往后铮铮得叫我四姑姑，知道吗。”


    “为什么啊？”


    “因为我是你爸爸的妹妹呀，在中国就叫做姑姑。”


    “可我是先认识auntie Leslie，后来才有的这个爸爸！凭什么要因为爸爸改变auntie的称呼？”铮铮小脑瓜转得飞快，“对啊，他是auntie的哥哥，那以后我不应该叫他爸爸，我要叫他uncle。”


    孟娇哈哈笑，忽然觉得脖子后头发凉，宝筠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两人忙回头去看，只见门半开着，是裘宗沛站在哪儿，一手握着把手，整个人靠在墙上，脸色影在灯下看不清楚，却无端有一种凄寂。


    孟娇才从三哥那里得到了许诺，当然不肯得罪他，忙打了个小呵欠，站起身来就搭讪着走了出去：“晚安铮铮！”


    她走了，宝筠也站了起来，和他在黄黄的灯下对望着。床上的铮铮也看见了他，连忙把掀开的被子翻了回去，裘宗沛没去理会，只对宝筠道：“我才从父亲那边出来。今晚既然已经认了铮铮，我们的事，总该过一过明路了，我们两个同在这里还要分开来住，不叫人笑话吗。”


    铮铮听不懂明路是什么，可看着裘宗沛越走越近，妈妈抱着手臂站在灯下，也不躲开，只微微仰头。“不，不成！”她急了，急得说英文，“妈妈，你说过不和uncle高结婚，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小东西，我是你爸爸。”


    “爸爸怎么了，爸爸就准能和妈妈结婚吗！”


    第118章


    有了三爷表态，孟娇再次递交申请，很快就批复下来，要她去到空军驻地做相关的体检。


    正经飞行员里出了个女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从前华侨航校的同窗里只有高濯缨在北平，自然特意来给她庆祝，送了她一捧鲜花。


    “诚意不够啊。”孟娇笑嘻嘻，“怎么也得请我吃顿北京饭店吧。”


    “这有什么难。“高濯缨笑道，”不过我学了一句中国话，‘吃人的嘴短’，既然要我请，就得答应我另一个邀请。”


    “说来听听。”孟娇好奇。


    “陪我看场京戏吧，最近有出戏很火，叫做《生死恨》，说是很有典故，我想去见识见识，可又听不懂。”


    孟娇早就不听戏了，咕哝道：“我对那玩意儿不感兴趣！也不怎么通古书，我可讲不出什么。”


    “我知道。也许可以带上你那个朋友？”


    “谁？”


    “那位沈小姐。”


    … …


    “算了吧。”


    宝筠听完孟娇的转述，摇了摇头。


    孟娇全然没猜到高濯缨的心思，只当他是在试飞后的茶会上见到了，才知道宝筠也在北平。“为什么？怕我三哥生气？嗨呀，都什么年月了，你们见都没见过两面，不过是你这大学问给人家留下了印象。何况还有我呢。”


    宝筠还是摇头：“上次不过撞上了，我恰好能说上两句，这出《生死恨》我听都没听过，还是不要误人子弟的好。”


    她对京戏研究不多，看这名字，只当也是个鸳鸯蝴蝶派的故事——什么花什么梦，什么情什么恨，都是诸如此类的名字，也没放在心上。


    可没过多久，她却改了主意，独自去看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