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不好,蒋雨之出门也未带上油伞,只好抄着就近的一条小路,步履匆匆地往睿王府赶。
这条小路还是那天夜里,柳君川抱着她混进主楼的路途当中他无意间提及的。
那时的柳君川应是怕自己尴尬,与她说了诸多关于他的日常的趣事,而这条路就是他背着倚翠楼妈妈,溜到城外游玩时最常走的一条,虽然有些绕远,甚至还会路过睿王府前,但也最是避人耳目,予了他不少的方便。
一想到下落不明的柳君川,蒋雨之方才那斗志昂扬的心,也被这丝丝缕缕的惆怅给盈满,不知自己该不该接着去寻找他的下落。
“一、二、三!得嘞,趁着天还没掉雨点子,哥几个赶紧走!”
几个仆从从倚翠楼的偏门走了出来,手上搬着一卷草席,合力扔在了斑驳的木板车上。
蒋雨之见着这崭新的草席,只觉得这其中透着几分古怪,出于好奇,她凑上前去询问着这刚从楼内出来的几人。
“几位小哥,这席子装得是什么东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闻到一股怪味。”
蒋雨之故意捏了捏鼻子,像是十分嫌弃这车上散发出来的古怪味道。
忙着把草席里的东西的几人,听到询问声抬起了头,见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厌烦,嫌弃蒋雨之这个人实在是多事。
“里面装着死人,时间长了能有什么好味道,赶紧起开,别耽误我们哥几个做事!”
穿着短打的仆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轰赶烦人的苍蝇一般,忙着把车上的死人送出城外的乱葬岗。
“死人?”
蒋雨之闻言想起了那具被柳君川藏匿起来的女尸,见着这几人手忙脚乱,眼神飘忽不定,心中更加怀疑这草席里面就是那惨死的女子。
“各位大哥请行个方便,我有个妹妹投身进了倚翠楼,已经许久没有给家中传过书信,怕是已在楼内香消玉殒,所以我想看看这具尸体的样貌,确认一下是否是家妹。”
蒋雨之随便捏造了个理由,甚至假模假样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想利用这几个人的同情心,探一探这草席内裹着的究竟是谁。
可这几个随从的心肝却如同铁石做的一般,根本没把蒋雨之的哭诉放在眼中,反而戳破了蒋雨之刻意编造的谎言。
“你这小娘子胡话真的是张口就来,见着一副尸体就指着说是自己家人,你也不怕哪一天成了真!滚滚滚,别在这和哥几个胡搅蛮缠!”
此时这几个人仆从已经不满于虚空挥几下,反而直接上了手,推搡着她的肩膀,想把蒋雨之赶紧驱赶到别处,别站在这里胡乱攀认死人做亲戚。
蒋雨之无奈松了口,说是可以给他们些银两作为通融,可这几人还是严词拒绝了她的提议,依旧不依不饶地让她赶紧离开原地。
这几个人越是这样严词拒绝,蒋雨之的倔脾气就越发上头,心中打定了主意,今日势必要见见这尸体的真容。
“走就走,你们这几个铁石心肠的家伙,别再这推推搡搡的,我自己能走!”
蒋雨之气恼地拂开了这几个随从的手,整理一番自己的衣衫,作势就要离开原地。
搬运尸体的仆从见状,一时间放松了警惕,搬着尸体又往推车上方挪了几寸,免得一会路上颠簸,这尸体带着草席一同滚到了地面上。
本来要走的蒋雨之,便趁着几人搬抬的间隙,一把先开了草席底部一角落,里面露出了一双男人制式的缎面鞋,鞋面上沾染了不少早已干涸的血污。
这尸体居然是男的!
蒋雨之判断错误,悻悻地把草席又放回了原处。
那几个随从见这小娘子趁他们不备,搞了这一出回马枪,当即破口大骂:
“你这小娘子手脚怎么如此不老实!你再死缠烂打,哥几个可就不管你是不是女人,真要动手揍你了!”
蒋雨之却是白了他们一眼,回嘴道:
“都说了好几遍我找的是妹妹,可你们搬的是男性尸体,就不能早些告诉我么,害得我以为你们是故意拦着不让我看!”
“你要看就让你看啊,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不成!”
正面对着蒋雨之的随从,眼见着就要和她打了起来,而背对着她那位旁观了一路过后,终于在沉默当中开了口。
“别再这耽误时间,上头还有别的事等着我们去做。”
这人和张牙舞爪的随从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和蒋雨之多费唇舌,那随从原本还想和蒋雨之动手,听到警告后立刻收敛了几分,接着推着车,头也不回地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轰隆轰隆的雷声传来,蒋雨之遥遥望着那装着尸体的推车,依旧还是如刚见到时那般心绪不宁。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那草席里的尸体隐隐动了一下,像是内里的人想要破开身上的桎梏,窜逃而出。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过去,那被人带走的草席早已恢复如初。
“是错觉么
?”
蒋雨之站在原地自言自语,总是不肯相信方才所见是自己的错觉。
第59章
车轮碾过京都城内的青石板砖, 碾过郊外泥泞的土路,终于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乱葬岗。
尸体被推送到这大大小小的土包中时,负责押送的二人惊起了一大片乌鸦。
这群密密麻麻的乌鸦, 与天际滚滚的乌云融为一体,盘旋在乱葬岗的上空迟迟不走。
那差点和蒋雨之打起来的倚翠楼随从, 好奇地往这群乌鸦方才堆聚的地方一看, 差点没把早上吃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这群畜生真是什么都不挑,埋地底下的尸体也能翻出来吃上两口!”这随从捂住口鼻, 想阻断外部腐烂的死人味钻进自己鼻腔。
他对面的瘦高个随从却是习以为常, 自打踏进这乱葬后面色就未曾变过。
“这天变得太快, 我们速度快点, 不然还得淋着雨埋尸。”瘦高个随从提醒道。
见着自己伙伴眼中只有埋尸这一件事,矮个随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从怀里掏出布巾围住了自己口鼻,一边在泥地上挖着坑,一边抱怨道:
“当初管事招人进来的时候, 话说得可好听了,什么只要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富贵荣华都会有的,那架势我还以为是要上战场献身。”
“结果进来了,成日里不是严刑拷打一群哭唧唧的娘们, 就是一群比娘们还能哭的兔爷, 死人了还得自己动手给人挖坑!上头干这种阴私的勾当,就不怕损了自己的阳寿!”
这土坑里有一块泥极其难挖, 矮个的随从怕自己使不上力,将铁锹往地里一插,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 又继续和那块泥使劲。
“这些抱怨你在我跟前说说就行了,回去可得把嘴闭严实些,最近有不少人因为多嘴,被管事的拎去试药,连个骨头渣滓都没找到。”
瘦高个随从提醒着矮个随从谨言慎行,此时二人已经把坑挖得差不多了,便合力把摆放在推车上的尸体抬起,一把扔进了土坑。
“妈的!怎么就稀里糊涂进了这火坑!”
矮个随从的抱怨声一落,这天就开始零零星星地往地面上掉雨点,二人怕一会这雨下大给自己浇个透心凉,便草草地往尸体上盖了一层土,把两把铁锹扔在木板车上,跑到三公里以外的破庙里避雨去了。
二人走了没多久,遮天蔽日的乌云便再也蕴含不住内里的水汽,开始噼里啪啦地往砸着黄豆大的雨点,砸得这地面都冒出了一层接着一层的白烟。
这场大雨一直持续到傍晚才停,那掩盖在草席上的薄土,也因着这一场的大雨被冲刷殆尽。
这场大雨直到傍晚时分才堪堪停住,天空中盘旋的乌鸦等到雨停之后才齐齐出动,冲着新来的尸体挥舞着翅膀飞去,不停啄弄着已经被雨水泡烂的草席,在尸体手部的位置生生地啄出了一个窟窿。
那窟窿下的手原本沾满了血污,但在一场瓢泼大雨的冲刷下,显露出原本如珍珠般白皙的颜色。
“各位鬼大哥鬼大姐,鬼大爷鬼大妈,我实在是太饿了,才来你们坟头找吃的,等明天我讨到钱了,肯定给你们买几个大馒头,送到你们坟头!”
这时一个神色慌张的小乞丐闯进了乱葬岗,应是饿急眼了找不到任何食物,所以才大着胆子来这乱葬岗各个坟头前找吃的。
路过倚翠楼随从挖的坑时,小乞丐被旁边的石子绊了一脚,顿时双腿酸软地跌跪在了地上。
“求求各位别为难我一个小乞丐,我真是饿得不行不行的了...”
小乞丐跪在地上,冲着四周的方向纷纷磕了个头,生怕自己冲撞了这里不知名的鬼魂。
磕完头后小乞丐重新鼓起了勇气,想要在这乱葬岗继续搜罗吃食,不料自己刚要起身,那旁边的土坑里面就伸出来一只手,死死握住了他刚抬起来的小腿。
小乞丐顿时吓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跪在土坑旁不住地磕头:“鬼大爷别生气!只要您松开我,我立刻就滚!再也不来这乱葬岗找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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