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方桃性子是有些执拗的,她认准的事,八头驴也拉不回来,此时她冒着大雨出门,她劝是劝不回来的。
家里还养了个赶车干杂活的后生王大牛,下雨天闲来无事,他正躺在临边的小院里睡大觉,刘娘子过去摇醒了他,让他赶紧去跟上方桃。
等大牛深一脚浅一脚赶上方桃时,晦暗的茫茫雨幕中,她已快步走到了五里外的沿河边。
大雨一直瓢泼似地下着,平日里波澜壮阔的沿河,此时河水快要漫过河堤,波涛汹涌地咆哮着,就像一头快要脱缰的凶兽。
方桃提着竹棍沿着河岸走,时不时拿棍子量几下河水的深度,大牛气喘吁吁得从后面追了过来。
这种天气到河边来,又不便捉鱼网虾,大牛茫然地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道:“桃姐,这里有啥好看的?”
方桃抬头看了看天。
厚重的阴云铅块似地堆积在空中,这大雨只怕不会停下来,沿河的河堤没有加固防护,只要这倾盆大雨再多下半日,河道就有决堤的可能。
“大牛,你去一趟县衙找徐大人,就说河道涨水了,请他快些过来。”
大牛哎一声应下,甩着蒲扇似的大手,抬脚急急忙忙朝永乐县赶去。
淋着大雨到了县衙,几个守门的捕快在门房里推牌九,大牛敲门进来,往房里看了一圈,不见有徐长安,便粗声道:“徐大人在哪?俺找他有事!”
大牛又高又壮,就是脑子不大聪明,是个憨傻的,他来过几次县衙,每回都是空着手,也不知道孝敬一二,捕快们有心捉弄他,可他人高马大一把子力气,又不敢真惹恼了他,便都笑嘻嘻道:“徐巡检办差去了,你去买壶酒来喝,我们去给你传信。”
大牛不喝酒,也不知道在哪里打酒,既然徐大人去办差,总有回来的时候,那些皂吏在打牌,里头乌烟瘴气的,他不喜欢在房里等着,便蹲在县衙的门槛上,一心等着徐长安回来。
等了大半天,雨水丝毫没有停歇,一匹高头大马破开雨幕疾奔过来,马背上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高大,一袭蓑衣斗笠掩不住英气的眉眼。
吁马停下,徐长安长腿一跨,利落地翻身下马。
看见他,大牛眼神一亮,遥遥冲他粗声喊道:“徐大人,桃姐让我找你,说河道涨水了,让你快些去!”
徐长安拎着马鞭走来,抖了抖斗笠上的雨水,闻言二话不说便要骑马再走,不过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大牛,你在这里等我多久了?”
大牛挠头想了想,说:“好几顿饭的功夫了。”
徐长安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不让人去给我传信?”
话音刚落,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神一冷,朝不远处的门房里走去。
大步跨过门槛,瞧见里头烟雾缭绕,几个捕快正在吆五喝六地押牌推牌,都是他手底下当差的人。
徐长安上前一脚踹飞了赌桌。
赌桌上的骨牌赌注稀里哗啦落了一地,众人面面相觑几瞬,讪讪地站起来,连话也不敢说一句。
“当差期间,若有谁再让我瞧见赌牌,就滚出县衙的大门!”徐长安瞥了几眼低头缩脖等着挨骂的捕快们,剑眉一挑,冷声道,“从现在起,都去沿河道旁查看水位,不许偷懒!”
捕快们巴不得有将功赎罪的机会,闻言鱼贯而出,纷纷跳上马背,冒着大雨前去巡查。
徐长安拍马到了桃花村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那茫茫大雨中,除了方桃穿着蓑衣站在那里,还有一群男人女人,众人围着她站着,隔得太远,雨声又太大,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徐长安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看见他过来,方桃用力朝他挥了挥手,着急地说:“长安,这里水位很高,河堤没有加固过,已经开始坍塌了。”
她等了许久,不见徐长安回来,只好先去镇上叫了人手,沿河决堤会发大水,众人正在一起商量着办法,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现在雨势太大,路上泥泞不堪,石头没法运过来,若是用土加固,被雨一浇就化成了泥,也挡不了什么用。”眼看雨势丝毫未减,加固河堤的事迫在眉睫,方桃脸上的急色越来越重。
六年已过,徐长安也已到及冠之年。
他抓捕盗贼屡屡立功,已由捕快升为巡检,深得知县许大人的信赖倚重,不过,这防灾固堤的事,他却没有太多经验。
许大人因公务去了安州,这事又十万火急,必得想出个法子才行。
雨水太大,方桃身上的蓑衣都淋湿了,初秋的天气,已有了凉涔涔的寒意,徐长安垂眸看着她发白的脸,道:“桃姐,你和大郎先到县里住几天,这河堤的事,我想想办法。”
方桃坚决摇了摇头。
若是沿河决堤,桃花村首当其冲,当初就是因为发了大水,爹娘让她去了县里叔父家住着,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爹娘。
若是这会不尽快想法子解决河堤的事,万一沿河决堤,洪水泛滥,整个清水镇,不知会有多少人,重复当年的生离死别。
“长安,我有个办法,不知能不能一试,”桃花坡村周边,最常见的是油葫芦草,那是她的驴最爱吃的,那些野草根系强劲发达,能牢牢抓紧泥土,方桃思忖着说,“用油葫芦草和泥裹在一起,做成‘草裹泥’,先在河堤旁支上树干树枝,再用‘草裹泥’堆砌严实,也许能应付一时。”
这倒是个好主意,徐长安眼神一亮,立即拍板定下:“就依你的法子来做。”
方案定下,众人很快行动起来。
捕快和清水镇的乡民轮番上阵,浇了桐油的火把遇水不熄,漆黑雨幕中,一个纤细的身影高举着火把,昏黄的亮光摇曳着,和泥固堤的身影忙碌着未停下过。
大雨又下了三天,方桃寸步没有离开过河堤。
等到大雨终于停下,那加固了足有一丈高的河堤终于拦住了滔滔奔流后,方桃抹了抹汗津津的额头,总算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回到家里,方桃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她在浴房里泡着澡,刘娘子心疼的唠叨声一直都没停下来过。
“这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这也就罢了,也不知道歇一歇,那胳膊都肿了......”
“那桃林里的桃树,一下子砍去一大半,这得少摘多少桃啊......”
桃树被砍了,是当时加固河堤的事太急,外头的大树不便运过来,桃花林便派上了用场。
“没事,明年再种上,不过一年两年的,就又能开花结桃了。”隔着窗子,方桃笑着对她说。
刘娘子的话头停了下来。
方吉劭已六岁了,生得白净清隽,娘亲和刘娘子在说着话,他没有作声,只是安静地站在荷花缸边喂大胖吃鱼饵。
刘娘子走到他身旁,嘀咕道:“哥儿,娘子这虽然是做的好事,却没有让咱白白花钱砍树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方娘子是个大度不计较的,跟她说不通,她只能跟大郎唠叨几句发发牢骚。
不过,大郎是个不爱说话的,她唠叨了几句,也没承望他会说什么,谁知他清凌凌的黑眼珠一转,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舅舅。”
他口中的舅舅,就是徐长安了,刘娘子顿时眼神一亮,“哥儿说得是,等徐大人来了,我可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怎么也得让许知县知晓娘子做的好事,表彰娘子一番......”
京都,细雨连绵数日,寂然无声的殿内,偶尔传来檐下铁马清寒寥落的轻响。
批完折子,萧怀戬又在御书房枯坐了许久。
书案上搁着一只青竹笛,那笛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表面覆着一层不规则的斑驳裂纹,边缘也皴裂了。
更漏声声中,侍奉的宫人看了一眼时辰,又悄悄打量了几眼龙案。
那案上的青竹笛,看着又旧又不起眼,可不知为何,皇上似乎特别钟爱那只笛子,每当处理完政务后,便会定定地盯着那只笛子发呆。
眼看三更已过,侍奉的太监轻声提醒:“皇上,今日还回殿里歇息吗?”
听到声音,萧怀戬蓦然回神,幽冷烛光下,满头银色发丝,如同覆上了一层冷霜。
他愕然片刻,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眼眸,唇畔泛起一丝苦笑。
回殿?回哪个宫殿?
清心殿?还是长春殿?
偌大的后宫,没有一处他值得驻足的地方,惟有在御书房批改奏折,处理朝政,才能让他暂时从漫无边际的思念中抽身片刻。
而一旦夜深人静之时,那如刀劈锥刺的刻骨思念便卷土重来,以比白日凶猛百倍的力道,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肝肾肺。
他后悔极了。
后悔不该听李序的话,将方桃的棺椁下葬,那样,至少回到清心殿时,还有她的尸骨陪伴着他。
长夜漫漫,那见魂丹没再有过用处,每一晚,他都不曾再安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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