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桃震惊地看了看那粪肥,又看了看他,赶忙快步走了过去。
那粪堆是积攒的鸡鸭驴粪,臭烘烘的,一走近了,便熏得人睁不开眼睛,再者,担粪不同于喂鸡喂鸭,是十足的力气活,就算是一顿能吃十个肉饼的大牛,担这么多粪,也得大半天,不知他一个人忙活了多久,又费了多少力气。
走近了,方桃捂着鼻子看着他,道:“你快别担了,太臭了。”
闻言,萧怀戬却神色如常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裳,他呆得久了,一开始觉得臭,后来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我担完粪会沐浴一番,你嫌臭,就离远点。”
说完,他稳稳提起粪箕,大步流星地朝桃林里走去。
看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方桃忙捂着鼻子追过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他喊道:“你别做了,我雇人来就行了。”
萧怀戬侧眸看了她一眼,沉声道:“用不了多久就担完了,你别过来,在外面等我。”
他毕竟是皇帝,别说动手做这些脏活累活,就连端茶沏水,都从不用他自己动手,在这里,他竟然像一个乡野村夫那样提铲担粪,劝他无用,方桃神色复杂地咬紧了唇,在桃林外等他。
隔着一片盛开的桃树,看着他在桃林里熟练而忙碌的担粪身影,方桃不由得想起,当初自己曾被他罚去御苑扫圈担粪,还一连担了好几个月。
这样一想,方桃心里的那点不安也消失不见了。
以前刚到桃花村时,那些粗活脏活,她也要动手自己做的,他既然愿意担粪,她便随他去。
只是,虽是这样想着,方桃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桃林里的身影,视线未曾移开过半分。
过了大约一刻钟,最后一粪箕粪肥堆到桃树底下后,萧怀戬掸了掸衣襟,大步朝方桃走了过来。
他一走近了,方桃便拿出绣帕来,想递给他擦一擦脸上的汗珠。
不过,看了一眼他脏兮兮的手,她一言难尽地皱了皱眉,对他道:“你低头,我给你擦擦汗。”
萧怀戬受宠若惊地勾了勾唇,赶忙俯身照做。
这是方桃第一次,主动为他擦汗。
这些日子,住在桃花村,她虽对他以礼相待,也让他住进了家里,但大多时候,她都是不冷不热的,让他捉摸不透她的心意。
与她亲近不足,疏远有余,他表面虽淡定如常,其实早已心急如焚。
他住在这里,一直期盼着,方桃能真正接纳他的那一天。
桃花坡畔,春风拂过,桃林簌簌作响,送来清淡自然的桃花清香。
萧怀戬凤眸微敛,唇角悄然勾起,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
方桃微微睁大杏眸,温柔地帮他拭着汗,她红润的嘴唇微微上翘着,看上去柔软迷人,这让他的视线,在她唇畔流连忘返,难以收回。
忽地,耳旁响起她的声音:“好了,走吧。”
萧怀戬恍然回过神来,不自在得轻咳了几声,道:“我去沐浴吧。”
他住在桃花村久了,对这里很是熟悉,他要沐浴的地方,不是回家,而是要去桃花潭。
那桃花潭呈贝壳形,是一汪活水,水流从高处的岩壁缓缓落下,犹如一条轻而薄的白练,落到潭面的时候,激起一层白雾似的水珠。
潭边清澈见底,潭水的中央,却是极深的,可以肆意地游水,简直比皇宫大殿里的御池还要好上数倍。
每一天,处理完朝中政务,干完家里的家务活,陪大郎训练一会儿鹰隼,他便会到这里游上半个时辰。
潭水有些凉,但他不惧凉意,坚持游水的效果很好,近几日,他揽镜自照,发现他的身体越发强健,容貌也显得更年轻了些。
他本就比方桃大了好几岁,现在已过了而立之年,他自知有一副好皮囊,以后也要让自己保持年轻俊美的状态,好让方桃多看他几眼。
桃花潭边,萧怀戬旁若无人地解开衣襟,衣衫滑下,露出男人结实精壮的宽肩窄腰。
方桃在岸边等着他,看见他竟就这样脱了衣裳,不觉瞪大了眼,继而脸一红,赶忙背过身去。
哗啦一声,他纵身跃入了潭中。
方桃目不斜视地盯着潭边一株高大的老槐树,想起他没有带换洗的衣裳,便将桃花酒搁在地上,对他道:“我去给你拿衣裳巾帕。”
说完,不待潭水里有回应,她便匆匆朝家里走去。
待方桃抱着他的衣裳去而复返,走到潭边时,心里陡然一惊。
那潭面无波无澜,根本没有萧怀戬的影子,而他脱下的衣物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分毫没有动过。
心里顿时涌上不妙的念头,方桃急忙喊他:“萧怀戬?二郎?”
飞流而下的水雾淹没了她的声音,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想到潭底那些会缠住手脚的水草,方桃赶忙脱下绣鞋,挽起裤管,扑通一声跳进了潭水里。
她一个猛子扎到潭底,手忙脚乱往前游着,睁大眼睛拼命寻找他的影子。
在潭底游了几个来回,始终不见他在哪里,方桃担心得要命,索性闭气游到了摇曳的水草间,一寸一寸地摸索起来。
忽然有人如破开潭水的利箭般游近,一只大手揽紧方桃的腰,轻轻一带,将她带离了水面。
方桃憋气久了,甫一露出脑袋,用力喘了几口气,才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待看清是他,紧绷的心弦才悄然松开,轻轻舒了口气。
不过,萧怀戬拧眉看着她,脸色却不由一沉。
她全身都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水珠沿着脸颊不断落下,春日的清晨,潭水凉意还足,她这样做,会受凉染上风寒的。
方桃仰头看着他,突然捂嘴别过脸,猛地打了个喷嚏。
“水那么冷,你跳进来做什么?”
说着,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潭边走去。
“我以为你被水草缠住,都快要急死了,哪里还顾得上水凉不凉。”
被他误会,方桃心里有气,方才她以为他可能溺水了,紧张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他倒好,还反过来责怪她。
闻言,萧怀戬脚步不由一顿。
快到潭边了,他迟迟没有上岸,而是抱紧了怀里的人,垂眸沉沉看了她许久。
“这么担心我,这么在意我吗?”
方桃恍然回过神来,自己刚才口不择言,说出的话,恐怕让他误会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什么找补,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脑袋还靠在他光裸坚实的胸膛上。
脸腾得红了起来,耳根也发烫得厉害,方桃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跳下来,却被他抱得更紧了些。
萧怀戬稳步上岸,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稍稍松开长臂,将她放了下来。
她头发还滴着水,再一吹冷风,定然会受凉,他把干净的衣袍递给她,叮嘱道:“先换了衣裳。”
说完,他便匆匆套上他的粗布衣裳,快步向桃林边走去。
清晨的时候,这里四周寂静无人,方桃站在隐蔽的树丛后,脱下自己湿透的衣裳,换上了他的衣袍。
只是他身高腿长,衣袍又宽又大,她穿上后,来回走了几步,实在是不便走路,便只好坐在原地,等他回来。
没多久,萧怀戬去而复返,手里还抱着一堆干柴。
他生了火,把方桃的衣裳架在旁边烤着,那火势大了一些后,方桃便坐在火堆旁,低头擦起了头发。
她的头发又多又密,擦了好大一会儿,发梢还滴着水,萧怀戬拨旺火苗,拿来干净的巾帕,屈膝跪在她身后,道:“别动,我来给你擦。”
方桃抿了抿唇,听话地坐着没动。
萧怀戬离她很近,他动作温柔而娴熟给她擦着头发,让她突地想起,当初在玉皇观时,每次她沐浴后,他也是这样帮她擦干头发的。
过了一会儿,那一头乌黑绵密的头发变得干爽蓬松时,萧怀戬便以指做梳,为她编了一条发辫。
只是方才跳进潭水时,她绑发的发带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干脆折了一支绽着桃花的桃枝当做发簪,将她的发辫簪了起来。
头发擦干后,方桃觉得自己的身子,逐渐变得暖和起来。
不过,方才受了凉,还要驱驱寒意。
那一坛桃花酒,就搁在旁边,萧怀戬拍开上面的泥封,提坛递给她,说:“喝几口酒,再暖暖身子。”
那桃花酒薄淡味甘,就像果酿一样,喝几口是不会醉的,方桃点了点头,抱着坛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剩下的酒,还有大半坛,萧怀戬单手拎起酒坛,仰首一饮而尽。
他喝酒的时候,饱满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方桃瞥了他一眼,视线便像被烫到似的,匆忙移到了别处。
喝完酒,放下酒坛,萧怀戬若有所思地盯着方桃的侧脸,忽地往她身边凑近了些。
酒壮人胆,有些话,他憋了许久,一直想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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