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门边,他想向她借钱,可想起自己刚才说的大话,喉结滚了滚,有些难以启齿。
“呃,那个,”女孩先是飞快地看了他一下,而后敛下眼睑,抠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我没有想要十万块。”
江景辞摸了摸口袋。一时有些无言。
就是你想要,我也给不了了。
女孩没得到回复,鼓起勇气般仰头看他,头顶才堪堪到他胸膛。
她好像读懂了他的窘迫,主动往前凑了小半步:“如果......你没有钱的话,那500块,我可以先借你。”
江景辞垂着眼皮,将她瑟缩着肩膀的动作看在眼里。
明明她才是替他垫付医药费的人,话却说得像自己欠了他什么似的。
他别开眼,望着门口的一块砖石,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像要吞进肚子里:“你能不能再借我点。”
“啊?......这......”
她态度犹豫,江景辞脸上微热,不动声色地低了低头。
上一次这么低声下气求人借钱,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从前只有别人求着他借钱的份,现在居然要向一个小丫头借钱,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可他在这孤岛,一不能联系外界,二不能典当,除了问眼前这个救了他的丫头,别无选择。
他默默吸了口气,逼迫自己抬高下巴:“先帮我垫付医药费,之后我会十倍还你,说到做到。”
见她眉间紧蹙,他补了句:“签字画押也行。”
“我......”她垂下头,手指把衣角绞得变了形,“只剩28块了。”
江景辞愣了愣。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见睫毛轻颤着,绞着衣角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看起来半点不像在撒谎。
可当真的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按了下去。
她的意思是,她全身家当就528块钱?就这还帮他垫了500?
他眉头紧锁,审视地看着她。这谎撒得也太假了。哪有人只剩28块?
没一会儿,他收回视线:“...算了。”
说罢转身要走,袖子却被人从身后轻轻扯住,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女孩拽着他袖口的手微微发抖,声音细若蚊蝇:“我可以借你20块。”
这是她剩下的全部。给他20,自己剩下八块,还可以吃一个月。
虽不知他是什么人,但他还受着伤,无家可归,比她还难。
江景辞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东西,眉头拧得更紧。
“喂,你们俩鬼鬼祟祟聊什么?”白医生皱着脸,大步朝他们走来,“钱到底能不能付?”
江景辞一听他那态度,火气瞬间顶了上来,刚要发作,伤口扯得疼,一阵天旋地转的头晕猛地涌上头。
他闭紧眼,唇色瞬间褪得发白,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你、你怎么了?”一双瘦小的手立刻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耽误我们做生意了,能不能付就一句话的事儿!”
“是了,刚才的电话费也得结!”
耳边的聒噪吵得他脑袋一阵嗡嗡的,他缓了好一会儿,压下眩晕感,掀开眼,开口就是一句:
“先把你书房里我的手表拿出来,小偷。”
他故意抬高了音量,让大厅里的病人都听见。
两夫妻瞬间变了脸色。
还是白医生先反应过来,声音有点抖:“你别血口喷人!”
江景辞扯了扯唇角,讥讽道:“报警吧,我懒得和小偷说那么多。”
“白医生,你真的拿了病人的手表吗?”一位身材魁梧的村民站了出来。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响起了零星的议论声:
“我儿子之前也是说在这丢了东西...”
“嗐,谁不知道他们家黑心啊...”
两夫妻瞬间骑虎难下,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里没有警察局。”女孩在他耳边,用气声提醒了一句。
江景辞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村民的帮衬不过是一时口舌之快,他一个外来的伤号,真闹下去,占不到便宜。
何况表就算拿回来,也不能动,放在这夫妻俩手里,反倒更稳妥。
“手表,抵押在你这。”江景辞笃定的声音响起,夫妻俩震惊地看着他,“我欠的医药费,用这块表抵。但我有个条件。”
白医生喉结动了动:“什么条件?”
“在我离开之前,手表不能出岛半步。要是让我知道它流入市场——”他顿了一下,目光冰冷,“我保证你们拿到钱之前,先拿到棺材。”
“你、你什么意思?”
“等家里来接我,医药费三倍付你,表我原样拿回,两清。”
夫妻俩咬着耳朵,眼神飞快地在江景辞和围观的村民之间来回扫,额头已经冒了汗。
白医生的手指不停摩挲着白大褂的内侧口袋,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闹下去当场露馅,表攥在手里稳赚不赔,不过是暂时不能卖,横竖不亏。
江景辞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些许压迫感:“不同意?那现在就让大伙搜搜你的书房吧。”
“别别别!行、成交!”白医生脸一白,立刻咬咬牙应了下来。
交易敲定,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诊所里很快安静下来。
女医生扔过来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他沾血的衣裤:“东西收拾好,赶紧走。”
“交易归交易,床位费可是另算的,”白医生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我们这床位紧张,还请你见谅。”
江景辞微愣。
从醒来到现在,他满脑子只想着怎么离开、怎么应付周旋。竟半点没想过,自己今后要住哪。
旁边的海生看着他发白的唇色、攥紧的拳头,咬了半天下唇,终于细若蚊蚋地开口:
“那个......要不,去我家?”
-
江景辞靠在诊所门口的墙根坐下,手扶着头。脚边放着装衣裤的塑料袋。
入夜的海岛温度骤降,咸腥的海风挟着寒意刮过来,吹得他伤口发疼,浑身发冷。
刚才那个丫头说,她去找辆车来,让他在这儿等着。
她会找来什么车?汽车是不可能了。摩托对她来说也很贵吧,哪怕是二手的。
那...电瓶车?
她果然有电瓶车,救他的时候怎么不用?
“哞、哞。”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牛叫,还有木板车轮碾过石子路的轱辘声。
江景辞拿开手,略略坐直身子,然后——傻住了。
喂喂喂,不是吧?
“刚才的<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说借我黄牛,”女孩牵着一头老黄牛,蹦跶到他跟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的牛绳晃了晃,“这下好了!我不用拖着你回家了!”
第4章 荒岛
老牛拖着一辆破烂木板车,牛蹄子上黏糊着一圈黑黢黢的湿泥巴,沾了些碎草。
江景辞闻到一股新鲜的牛粪味,还掺着点青草的生涩气。
他抬手抵在鼻子下方,脸黑了一半。
不可思议,合着他在冷风中吹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个玩意儿?
“......你管这叫车?”
“对呀!”女孩抬手拍了拍牛背,牛皮肤上落下来一些碎屑样的东西,“大黄可稳啦,绝对颠不到你的伤口!”
江景辞看得眉头直皱。
他这辈子坐过直升机,开过限量跑车,也环山飞过摩托,哪怕自行车也只骑十万打底的公路款。
这唯独,是没坐过牛车。
他看着那牛,那牛也看着他,眨巴着圆溜溜的无辜大眼睛。
大眼瞪小眼。
“哞。”老牛从鼻孔里喷了口湿气。带着草气的鼻息扑了江景辞一脸,他脸又黑了几分。
他扶着墙,想站起来:“我还是自己走回——”话说到一半就卡在喉咙里,眼前一阵阵发黑。
女孩眼疾手快地扶着他,满脸担忧:“快上车吧,你伤口还没好呢。”
那牛也好像在召唤他似的,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江景辞静默了几秒,偷眼瞄了瞄正对牛屁股的木板车。头还在发晕,耳边是呼啸的海风。
这么走到她家,他在累死之前,会先冷死。
最终,他扶额的手还是无力地垂下来。
木板车不够长,他只能曲起腿躺在那上边。
老黄牛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就这么拉着他,远离了村子中心。
越往外走,房子越稀疏。
完整的海岸线逐渐铺进视野里,浓郁又幽森的墨黑色海浪翻涌着,带着咸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清辉月色高悬,在白色沙滩上覆了一层碎光,浪潮迭起,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江景辞闭着眼,身体逐渐松缓下来。耳根总算清净了,风虽冷,却比诊所里的消毒水味让人舒坦。
就连牛粪的味道都淡了不少。
老牛像听见他心声似的,晃了晃尾巴,黑影在他身上扫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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