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知道了,先欠着,等晚上让我身边的丫头给你送去。”曹玉书嘴上说得爽快,心里却揪着疼。
从安亭蕴的院子出来后,姐妹三个便结伴去了府中的后花园,寻了个僻静处扎花灯。各色绢纱、细竹篾、面糊摆了一地,好不热闹。
金书手巧,扎了个莲花灯,栩栩如生,玉书则扎了个兔子灯,活泼可爱。轮到晚书,她那双手平日里抹牌掷骰子倒利索,做起这精细活计却笨拙得很,扎出来的灯笼歪歪扭扭,灯骨都露着,糊的纱也皱巴巴。等到做好了,天也就黑了。
两位姐姐看了她的杰作,都笑她,说她的灯笼别具一格,挑着出去,整个汴京城,都找不出来第二个。
偌大的鲁国公府早已是张灯结彩,处处点起明晃晃的巨烛,将暮色四合的天光都映得一片通明,富贵气象逼人。
逢此佳节,府中自是珍馐罗列,杯盘交错。一大家子陪着老太太、老爷夫人们用了团圆饭,席间笑语喧阗。
待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老太太才慈眉善目地发话:“孩子们都坐不住了吧?去吧去吧,由着你们兄弟姊妹们出去逛逛灯市,也松泛松泛,只一条,早些回来。”
今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宋夫人说曹舆感染了风寒,身子不适,就不跟着一道出去了。这话听着,倒让人有些辨不清真假。
毕竟早上的时候,曹晚书还瞧见曹舆如<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似虎般在园子里耍枪弄剑,身手矫健得很,哪里像是有病的样子。
许是宋夫人怕他又出去惹祸,这才找了个由头,不让他出门吧。
谁知宋夫人刚说完,曹舆便站起身,一脸不悦地嚷嚷道:“我何时有病了?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能出去了!”
宋夫人脸上一阵尴尬,藏在桌子底下的手狠狠掐了一把曹舆的胳膊,又拼命给他使眼色,让他少说话。
曹舆疼得龇牙咧嘴,索性转过身,当着众人的面质问宋夫人:“母亲,你掐我做甚么?”
既然他这般不怕丢人,宋夫人也索性把话摊开了说,没好气地瞪着他道:“你自己说说,哪回出去不惹祸?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冤家!”
大房的王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道:“三哥儿想去就去吧,我让我家轸儿和轴儿跟着他,多看着些,弟妹尽管放心就是。”
宋夫人却不领情,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一肚子火气没处发,低声嘟囔道:“你家曹轸曹轴,也不是什么安分的东西,免得到时候再带坏了我儿。”
王夫人一听这话,当即不乐意了,站起身来就要与她理论:“弟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帮你,你怎么反倒扯我家两个孩子!”
宋夫人趾高气昂地扬着下巴:“我说你家曹轸曹轴不是好东西,怎么,我说错了吗?”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儿子!难道你儿子就是好东西了?你儿子才是个不成器的东西!”王夫人气得眼圈发红,拿起手帕捂着脸,在饭桌上哭嚎起来,“你们都欺负我是寡妇,欺负我家官人不是老太太亲生的,是从外头抱来的!你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呜呜呜…”
宋夫人被她这副模样气得险些背过气去,伸手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方才还对我咋咋呼呼,这会儿倒又哭起来了,除了会卖可怜,你还会干什么!”
“行了!有完没完!”曹老太太猛地将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磕,震得满桌人都安静下来。
席面上霎时鸦雀无声,曹老太太沉下脸,继续说道:“让哥儿姐儿们都出去逛逛吧,多派几个力气大的小厮跟着,寸步不离地护着姑娘们的安全。至于轸哥儿、轴哥儿、舆哥儿你们几个,素来爱闯祸,今日都给我收敛些。若敢在外头惹事,休怪我罚你们禁足抄书!”
这时,老太太身边的刘妈妈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东西,用红布盖了起来,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刘妈妈躬身道:“老太太,襄阳王送来贺礼,说是什么鬼工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曹老太太掀开上面的红布,众人忙伸长了脖子去瞧。那物事拳头大小,通体莹白如雪,是用一整块上好的象牙镂空雕成。妙处在于,这球里套着球,一层裹着一层,足有三层之多。每一层都薄如蛋壳,均匀剔透,面上还刻满了精细繁复的花鸟瑞兽,还层层皆能转动自如,简直鬼斧神工。
王夫人看得眼都直了,啧啧称奇:“我的老天爷,这怎么弄出来的?神仙手段也不过如此吧?”
老太太面上也露了笑意,侧头对刘妈妈吩咐:“去,把我屋里那套大玉川先生茶具寻出来,仔细包了,给襄阳王送去。人情往来,讲究个有来有往,咱们家,不能白占人便宜。”
戌时,曹家一众小主子们涌上了街。但见长街两侧,火树银花,亮如白昼。各色花灯争奇斗艳,猜灯谜的摊子前更是人头攒动,笑语喧哗。
安亭蕴素喜这等雅趣,便在一处灯谜摊前驻足。
他随手拈起一张红纸签,见上面写着一句谜面:“远看像头牛,近看没有头。”正沉吟间,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扯了扯。
低头一看,是曹晚书踮着脚尖,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瞅着他手里的谜签。
“妹妹可猜得出这是何字?”安亭蕴温言问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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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金书幽会襄阳王 逛花灯无意撞私会
曹晚书摇摇头,装作不懂道:“二哥哥既问,想必是胸有成竹了?”她心里却想,这谜底在后世简单得很,不过看他考校的样子倒有趣。
安亭蕴见她摇头,唇角微扬,对设摊的老者道:“老丈,此乃午字。”老者笑着点头,取下一盏精巧的莲花灯递给他。
安亭蕴接了灯,他看了看灯,又看了看身边只及他胸口高的小人儿,心头软了几分。
这花灯玩意儿,自己提着确是无趣,便自然而然地将灯柄塞到曹晚书小手里:“喏,给你顽去。”
曹晚书接过灯,烛光映得她小脸绯红:“多谢表哥。”她回头四顾,发现其他兄弟姐妹早已不知钻到哪处热闹里去了,只剩下她和安亭蕴二人。
安亭蕴见她孤身一人,眉头微蹙。这上元夜虽热闹,却也鱼龙混杂,“五妹妹,人太多,莫走散了,我陪着你走走可好?”
曹晚书正求之不得,忙点头:“好呀,有哥哥在,我就不怕了。”两人便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街上妇人众多,曹晚书很快发现新奇处。许多女子发髻间,都簪着一种会发光的精巧小灯笼。那灯笼不过栗子大小,或以珍珠点缀,或以翡翠镶嵌,煞是好看。
再往前几步,果然见一小摊,专售这等灯簪。不仅妇人,连许多男子发髻或帽冠上也顶着莲花、牡丹状的灯碗,里头燃着特制的火杨梅,哧哧冒着细小的火苗。
正看得入神,忽听一声惨叫,只见前头一个头戴牡丹灯碗的男子,许是酒意上头,脚下一个踉跄绊倒在地。
那灯碗里的火苗一下子窜起,将他鬓边一绺头发燎着了!那汉子惊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拍打头顶,又蹦又跳,狼狈不堪,惹得周围看客哄然大笑。
“噗嗤。”曹晚书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忙又掩住小口。
她原本也心动想买个灯簪试试,见此情景,立刻打消了念头,小声对安亭蕴嘀咕道:“这灯儿好看是好看,只是万一也烧了头发,可就成了秃毛鹌鹑了。”
安亭蕴瞧着她狡黠灵动的模样,低声道:“妹妹说的是,这顶灯之乐,还是让旁人消受罢。妹妹这头青丝若损了一星半点,才是可惜。”话说出口,才觉有些孟浪,忙借着看灯掩饰过去。
晚书脸上也飞起红霞,装作没听见,只指着前方:“呀,那边灯好大。”
宣德门外,潘楼街。
此处人山人海,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巨大的棘盆灯,由千百盏小花灯层层叠叠组合而成,形如宝塔,光华璀璨,照得半边天都亮了。
曹晚书仰头望去,宣德门楼之上,影影绰绰可见皇帝与妃嫔的身影,正在凭栏观灯。楼下特设的看台上,文武百官亦是济济一堂。
“真好看啊。”曹晚书由衷赞叹,这汴京上元夜的盛景,远超她前世任何一场灯会。
天空中还飘着无数盏孔明灯,如同星河倒悬,将整个夜晚渲染得如梦似幻。
“我在济州时,总道家乡灯会已是极盛,”安亭蕴也仰望着这片辉煌,感慨道,“如今方知何为东京梦华,官家与民同乐,此等气象,天下无双。”
三更十分,天子回銮。
宣德门上的灯火次第熄灭,巨大的棘盆灯也暗淡下来。
然而汴京的狂欢并未结束,人流如潮水般涌向相国寺、马行街、大佛寺、保真宫等依旧灯火通明之地。
曹晚书与安亭蕴随着人流往大相国寺方向走。
行至一处稍僻静的巷口,忽闻里面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一男一女,那女子的声音听着格外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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