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在你这么可怜、人生地不熟的份上，勉强算是双一大人大发慈悲，好心来这里接你的吧……”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施恩的姿态还不够有冲击力，又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刻意拔高了音量，用一种近乎宣布圣旨的语调命令道：“咳咳！还不快感谢伟大的双一大人亲自来接你！虽然是公一那个笨蛋压根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风间秀树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不对，我明明和公一通过电话，他肯定知道——”


    话说到一半，他看着双一瞬间变得心虚又强装镇定的表情，以及那双开始左右游移、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全明白了。


    “那个接电话的‘人’……其实是我！”


    双一见瞒不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扭曲的得意宣布，嘴里的钉子都跟着嘚瑟地晃动，“当时公一在上厕所，我模仿了他的声音！像吧！哈哈哈哈简直完美无缺！”


    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句，炫耀着自己的“丰功伟绩”，“说完我就把通话记录删掉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哈！”


    看起来一副欠揍的调皮捣蛋鬼样。


    风间秀树：“……”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恶作剧，不惜提前蹲守车站、嘴里叼着吓人的钉子、还举着写有诡异欢迎词的牌子恐吓路人，就为了营造这种“惊喜”或者说独占“接人”名头效果的小鬼，内心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深深的无力感。


    呃……所以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吗？


    除了浪费时间和精力，以及吓唬几个无辜路人之外？


    风间秀树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奇葩小鬼清奇脱俗的脑回路。


    他只能由衷地觉得，有这么一位思维诡异、热爱搞事还自带恐怖片气场的臭弟弟，也真是难为好脾气的公一和温柔的沙由利了。


    风间秀树的外婆家与双一一家是邻居。


    风间秀树之前也和父母一起探望过外公外婆几次，相处之下，和邻居家年纪相仿、性格温厚的公一很合得来，关系更好。


    当然，他也没少听公一头疼地抱怨双一这个不听话的、总爱搞些阴森恶作剧的顽皮弟弟。


    在他第一次来外婆家时，就被当时更小的双一拿着黏糊糊的蟾蜍捉弄过呢。


    不过，风间秀树从小就不怕那种东西，还算镇定自若，最后反倒是双一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被蟾蜍吐了一脸的口水，气得哇哇大叫。


    爸爸妈妈之前考虑到外公外婆年纪大了，秉持着远亲不如近邻的想法，为了让邻居一家多帮忙照看一下，经常借着由头让风间秀树往双一家送些点心或新奇的小礼物。


    久而久之，就算是对所有人都充满莫名敌意的双一，勉强也算是和他“熟悉”了。


    回去的路上。


    双一嘴里依旧叼着那几根碍眼的钉子，双手插在兜里，踢踢踏踏地走着。


    还故意落后风间秀树半步，嘴里不停地嘟嘟囔囔，说着些诅咒邻居家盆栽或者抱怨天气太热的废话。


    “喂，”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加不爽，连钉子都咬得紧了些，“不止你这家伙回来了，我们家里明天似乎也要来两个非常、非常讨厌的家伙。”


    他皱紧了眉头，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仿佛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让他难以忍受，从心底感到反胃：“叫什么……野菜？还有一个芥末来着？反正就是这种让人倒胃口的名字！讨厌死了！！为什么非要来打扰双一大人清净的生活！！！”


    啊？


    风间秀树愣了下，野菜？芥末？


    ……真的会有人叫这种名字吗？


    听起来更像是便利店饭团的配料才对吧。


    他扬了扬眉毛，几乎可以肯定，这绝对是双一这个小鬼根本没记住、或者根本懒得费心去记人家的名字，又在凭自己的奇葩喜好和印象开始胡说八道、给人乱起外号了。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一前一后走到了相邻的院落前。


    只见穿着干净整洁的浅色衬衫、气质温润帅气的公一正站在自家门口，似乎正准备出门。


    他看到提着行李箱的风间秀树时，不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而真诚的笑容：“秀树，你今天到了啊？怎么没提前给我发个消息，我好去车站接你。”


    “……”


    风间秀树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想好要不要告诉他双一搞的“电话冒充事件”。


    公一就已经垂眸，目光落在了他身旁那个眼神开始疯狂游移、试图缩小自身存在感的双一身上。


    第98章 无数个富江


    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瞬。


    公一嘴角那温和的笑意淡去了些许，语气变得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双一去接你了啊？”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也知道风间秀树和双一的关系绝没好到会让秀树舍近求远、不通知自己反而先告诉这个麻烦精。


    再联想到双一过往种种劣迹斑斑的恶作剧行为……


    双一为什么会先接到风间秀树，答案简直是呼之欲出了。


    公一顿了顿，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


    那笑容看起来依旧温和，目光却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牢牢锁定在正试图缩进阴影里降低存在感的双一身上。


    明明语调没什么太大的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双一……”


    他轻声问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不是——”


    他顿了顿，刻意拉长语调，试图给予双一最大的心理压力，“你又偷偷接了打给我的电话，模仿了我的声音，然后，删除了通话记录呢？”


    双一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脚，嘴里叼着的钉子都差点掉下来。


    他结结巴巴地大声反驳，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谁、谁让你这么笨！被我偷接了电话都没发觉？！这怎么能怪聪明又勇敢的双一大人呢！！！”


    眼见公一的眼神越来越冷，他慌乱地开始无差别攻击，挥舞着苍白细瘦的手臂指向风间秀树：“分、分明是风间秀树这个笨蛋耳朵不灵光！根本没听出来是我完美的伪装！”


    接着，又猛地指向公一，“还有你这个更蠢的蠢货！那时候偏偏要去上厕所！！”


    很好。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他这通胡搅蛮缠的地图炮给扫射到了。


    只有他自己是那个英明神武、受了天大委屈的“聪明又勇敢的双一大人”。


    呵呵。


    辻井公一额角那根代表耐心的青筋，终于欢快地蹦跳了一下。


    连一旁的风间秀树听得都感觉手有点痒痒的，很想给这臭小鬼的脑门来一记清脆的“暴栗”。


    “双一。”


    公一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看来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关于‘礼貌’和‘诚实’的问题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木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风间秀树的外公外婆闻声走了出来。


    外婆系着干净的围裙，外公手里还拿着报纸，两位老人脸上洋溢着慈祥的笑容，柔和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风间秀树身上。


    “秀树！”


    外婆开心地招手，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快进来，路上累了吧？外婆准备了你最爱吃的鲷鱼烧和团子，还冰了麦茶！”


    她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公一和双一，热情地招呼道：“公一和双一也出门了呀，要不要也进来尝尝？”


    公一立刻收敛了周身的气势。


    一手牢牢按住还在挣扎、甚至试图用眼神向老人们求救的双一。


    礼貌地朝外婆欠身，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谢谢婆婆，不过不用了，我们刚吃完午饭。”


    “而且，我和双一还有些……家务事需要处理。”


    风间秀树也瞬间切换回乖巧模式。


    和公一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传递出“教育这臭弟弟的艰巨任务就交给你了”的信息后，便拉起行李箱，露出阳光爽朗的笑容：“外公外婆！我回来了！”


    被两位老人簇拥着进门时，风间秀树回头看了一眼。


    不太刺眼的阳光下，公一正拎着试图逃跑的双一的后领。


    那个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小恶魔此刻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徒劳地蹬着细瘦的腿，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抗议声。


    木门缓缓合上。


    将夏日午后灼热的蝉鸣、以及辻井家即将上演的“家庭教育”现场，温柔地隔绝在了身后。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洒在风间秀树脸上。


    终于不用赶着上学，他正沉浸在假期的慵懒睡梦中，却被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搅得心神不宁。


    梦里，他正独自站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浓雾里，视线所及皆是朦胧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