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烈的怒火撞上这堵由纯粹非人逻辑构筑的、光滑冰冷的认知之墙，顿时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蒸腾起大片的无力白雾，迅速熄灭了大半。


    剩下的，不再是沸腾的愤怒，而是一股深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力感，以及一种荒谬绝伦到让人连生气都觉得是自我消耗的啼笑皆非。


    他至今都忘不了，之前在富江那令人窒息的美貌与疯狂占有欲交织的恐怖氛围中，这位冰激凌店长是如何以一副旁观者的姿态，一脸平静无波、甚至堪称诚恳认真地，对着当时在不知不觉中深陷囚笼、不明几人真实身份与危险性的他，一本正经地、仿佛在认真讨论一个合理的可能性般问道：


    “我也可以成为你的其中一个男朋友吗？”


    那种瞬间的、直击灵魂的震撼。


    那种三观被非人存在用某种朴素、直接、不含人类复杂情感与社会规则的方式，反复摩擦、揉捏、再摊平的感觉。


    此刻再次卷土重来，并且因为刚才那冰凉的“接触”而变本加厉，达到了新的高度。


    跟这种显然缺乏基本人间常识、行为逻辑完全建立在另一套未知法则之上的怪物生气，争执“你为什么亲我”、“你懂不懂什么叫社交距离”，似乎都成了一种奢侈的、浪费精力的、甚至是对牛弹琴的徒劳。


    他忍了又忍，喉结上下滚动。


    终于将那口憋在胸口、混杂着怒气、荒谬与疲惫的浊气，强行地缓慢咽了下去，化作肺腑间一声无声的闷响。


    他伸出手，带着明确阻拦意味地，扯住了身前依旧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紧绷、肌肉贲张、眼神死死钉在冰激凌店长身上、随时可能再次暴起挥拳的深田龙介的胳膊。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轻轻但明确地拦了拦他。


    同时递过去一个“冷静，交给我”的，略显疲惫却坚决的眼神。


    深田龙介的身体猛地一僵，转头看向他。


    眼中的怒火与担忧激烈交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风间秀树那沉静而坚持的目光下，他最终只是狠狠瞪了冰激凌店长一眼，紧绷的肩背肌肉略微放松了些许，但警惕丝毫未减。


    然后，风间秀树重新抬起眼，目光尽量剥离所有多余的情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看向那位肇事者。


    那位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次极其寻常的友好握手的冰激凌店长。


    他压抑着声音里所有仍在暗流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迫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务实，直指核心地问道：


    “这辆冰激凌车，”


    风间秀树侧过身。


    用清晰的手势，指了指身旁那辆在厚重雾气中静默矗立、红色外壳上凝结着细密水珠、造型奇特得与这陈旧小镇格格不入的车辆。


    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缓慢，仿佛在确认一笔至关重要的交易，“多少钱？”


    冰激凌店长静静地听着他的问题，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仿佛在读取他语气和表情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倒是不傻。


    或者说，他那套非人的感知或逻辑系统，敏锐地捕捉到了风间秀树平静问话之下，那委婉却明确的拒绝。


    拒绝深入讨论刚才的“接触”，拒绝那“成为朋友”的诡异提议，只想尽快用最现实的方式了结眼前的关联。


    他眸底深处那原本因完成感谢仪式而略显生动的微光，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黯淡了些许。


    但他并没有纠缠，也没有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只是用那已经恢复了淡然平稳的声线，清晰地说道：


    “十日元就好。”


    十日元？


    风间秀树闻言，心底不禁惊诧地动了一下。


    这个价格低得离谱，几乎等于白送。


    在如今这个时代，十日元连一罐最便宜的自动贩卖机饮料都买不到。


    这显然不是这辆拥有非凡特性的冰激凌车的实际价值，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走个过场的形式而已。


    是为了完成某个“规则”？


    还是为了维系那份口头“交易”的合法性？


    风间秀树没有深究。


    他立刻转向身旁面色依旧沉沉如铁、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般一遍遍刮过冰激凌店长、仿佛要将他剖开看个清楚的深田龙介，问道：“你现在身上有十日元吗？”


    深田龙介的唇角抿成一条严厉而笔直的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仍旧一脸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排斥，死死盯着神色无辜的冰激凌店长。


    但听到风间秀树明确的问题，他还是勉强将一部分注意力拉回，看向他，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他显然对这个“交易”充满疑虑。


    但出于对风间秀树的信任，却并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从自己旧外套的内袋里，摸索出一枚有些磨损的十日元硬币，递给了风间秀树。


    硬币冰冷的金属触感落入风间秀树同样冰凉的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真实的质感。


    他蜷了蜷指尖，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重量。


    然后转身，郑重地将这枚十日元硬币递向冰激凌店长。


    他的目光沉静而认真，直视着对方那双神秘莫测的金色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之前说，自己只是想‘成为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浓雾弥漫的寂静路口，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我相信了。”


    这一路上走来，穿越山林、荒原、废村，遭遇吸血鬼，目睹血玉树的恐怖与消亡……


    他确实没有看到冰激凌店长做出任何主动的、无端的伤害他人的行为。


    他的行动虽然神秘莫测，甚至有些冷酷，但似乎始终遵循着某种内在的、难以理解的逻辑或目的，而非纯粹的恶意或享乐。


    至于那些更早的、或许与这辆车、这位“店长”的来历相关的疑云与可能的罪孽……


    冰激凌店长没有主动提及，风间秀树自然也没有追问。


    如果他的某些模糊猜想接近真相，那么那些过往的阴影与血债，究竟有多少能算在眼前这个似乎正在尝试改变或学习的非人存在头上，还是一个未知数。


    此刻，他选择相信对方那句简单到近乎幼稚的愿望陈述。


    最后。


    他只是用那双清澈的、在雾气中依然显得干净而坚定的琥珀色眼睛，深深地望进冰激凌店长金色的瞳孔里，缓慢而郑重地说道：


    “种花家有句古话，叫做‘有缘自会相逢’。”


    “希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祈愿。


    “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已经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


    话音落下，他将那枚十日元硬币，轻轻放在了冰激凌店长苍白而纹丝不动的手心里。


    完成了一场价值悬殊、意义却可能远超过价格的“交易”。


    第302章 “免疫”


    与冰激凌店长完成那场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价值的交易后，风间秀树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再次踏上了那辆红色冰激凌车。


    这一次，感官上的差异几乎立竿见影。


    车内依旧温暖、洁净，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


    但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消失了。


    之前萦绕在车厢内、隐隐与驾驶者共鸣的那种微妙的“活性”与智能感，此刻荡然无存。


    它不再像是一个拥有自我意识或高度智能的共生体，而仅仅是一辆内部装修有些特别、恒温系统不错的、造型古怪的旧车。


    座椅的包裹感依旧舒适，但不再有那种近乎迎合使用者姿态的细微调整；仪表盘的幽蓝光芒依旧，却显得呆板而固定。


    它真的变成了一辆“普通”的冰激凌车。


    至少从风间秀树此刻的感知来看是如此。


    这个变化让他心中一动。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一直贴身携带、时而预警时而混乱的猫牙吊坠。


    奇怪的是，在这辆刚刚失去活性的车内，猫牙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温度适中，甚至有些温润，不再传递出任何灼烫、刺痛或异常震颤。


    它就像一枚真正的、普通的动物牙齿饰品，安静地承载着旧日的记忆，再无半分灵异示警的迹象。


    然而，当他推开车门，再次踏入难澄市那浓郁、潮湿、弥漫着不祥气息的灰白雾气中时，掌心的猫牙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


    温度开始明显升高，很快又变得滚烫。


    甚至随着他呼吸间吸入的雾气，那灼热感还有加剧的趋势，清晰地提醒着他外界环境的异常与危险。


    这一内一外的鲜明对比，让一个念头如同电光般划过风间秀树的脑海。


    他不期然地想起了李华曾经告诉过他的那个特殊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