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男人，但看那身形和隐约的轮廓，或许用“少年”来形容更为合适。


    他看起来清瘦，却并不羸弱，一件纯黑色的衬衣妥帖地包裹着流畅而隐含力量的肌肉线条，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却结实的小臂。


    他微微低着头，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但仅仅露出的侧面线条，以及眼尾那一点在朦胧天光下仿佛自带微光、勾魂夺魄的泪痣，就足以让人呼吸一滞。


    那是富江。


    川上富江。


    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用穿着精致皮鞋的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


    动作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慵懒与矜贵，却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耐心与势在必得。


    第330章 今天明明轮到我来见秀树了！


    仿佛是感应到了来自门口的注视，少年动作顿住，缓缓抬起了头。


    刹那间，那张妖艳到近乎具有攻击性的面容，穿透了朦胧的晨雾，清晰地撞入两人眼中。


    眉眼精致如画，眼尾一颗小小的泪痣，在天光与雾气的映衬下，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墨色泪珠，勾魂夺魄。


    他的视线精准地越过了深田龙介，牢牢地、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炽热与期待，捕捉到了风间秀树的身影。


    然后，那形状姣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般，勾起了一抹难以形容的笑意。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抬起了一半，似乎准备用一个随意又亲昵的姿势，跟不远处的风间秀树打声招呼，打破这清晨的静谧与对方脸上的惊愕。


    然而——


    就在他指尖微动、声音即将溢出喉间的电光石火之间。


    斜刺里，猛然伸出一只同样修长、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


    那只手五指如铁钳，快、准、狠地一把攥住了黑衬衣富江抬起的那只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骨骼被骤然紧握的细微脆响。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蛮横的拉力袭来。


    “唔！”


    黑衬衣富江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拽得猛地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被拖向旁边一条更为狭窄幽深的巷道拐角。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闷响，他的后背狠狠撞在了粗糙冰冷的砖石墙壁上，震得他胸腔发闷，精心打理的发丝也散乱了几缕，贴在额角。


    原本优雅从容的姿态荡然无存，瞬间变得狼狈。


    拽他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几乎与他鼻尖相贴。


    这是一个穿着洁白如雪、一丝不苟的衬衣的“富江”。


    同样的容貌，同样的妖冶，但眼神却截然不同。


    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毫不掩饰的鄙夷，眼尾甚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染上了一层鲜艳的薄红，如同抹了最上等的胭脂，却只显得杀气腾腾。


    “贱人！”


    白衬衣富江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毒蛇吐信，嘶嘶作响，充满了冰冷的毒液。


    “今天明明轮到我来见秀树了！”


    他盯着被自己按在墙上的“自己”，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竟然敢对我耍这些小心思？提前埋伏在这里？呵……”


    他发出一连串短促而尖利的冷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滔天的怒火与被背叛的暴戾。


    “呵呵呵呵……不愧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老鼠。只会用这些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下作手段。”


    他凑得更近。


    几乎能闻到彼此身上相同的、却又因情绪而迥异的甜靡气息。


    “一、群、贱、人。”


    白衬衣富江咬着牙，眼里的红血丝更加明显。


    他想起不久之前，在某个暂时休战的时刻，这群分裂的、彼此憎恶的“自己”们，曾勉强达成过一个脆弱的共识——


    暂且放下彼此间永无休止的争斗与吞噬，先联手“处理”掉秀树身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夺回秀树的注意力与心，让他重新接受“川上富江”这个存在，这个整体。


    或者说，任何一个“富江”都可以，只要秀树肯回到他们身边。


    可结果呢？


    共识的墨迹未干，这群背信弃义的冒牌货，一个个的，都迫不及待地使出了各种令人不齿的阴谋诡计，挖空心思地想要“抢跑”，妄图独占秀树！


    眼前这个穿黑衬衣的，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想到这里，白衬衣富江心中的怒火更是燎原滔天。


    按住对方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而被按在墙上的黑衬衣富江，最初的惊愕与狼狈过后，那双妖艳的眸子里也迅速凝聚起冰冷的寒意与毫不逊色的敌意。


    他舔了舔微微发疼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正准备反唇相讥——


    巷道拐角之外。


    风间秀树和深田龙介站在原地，只看到黑衬衣的富江身影一晃，便猛地被拽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随即传来模糊的撞击声和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动静。


    风间秀树的眉头深深蹙起，掌心下意识地收紧。


    又来了。


    这种令人疲惫至极的、永无止境的……


    深田龙介则是一脸惊疑不定，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将风间秀树稍稍挡在身后。


    警惕地盯着那条传来不祥动静的幽深巷道，低声道：“秀树，那是……？”


    风间秀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无奈与冷凝。


    “没事，”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绕路走吧。”


    他不想，也无力再去介入“富江”们内部的纷争了。


    那是一个无底的漩涡，只会将靠近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第331章 怎么可以这样子


    这句话落下的下一秒。


    气氛有了一瞬间极其诡异的凝滞。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连浓雾的流动都似乎放缓了。


    没人知道，墙壁之后，那两个共享着同一张惊心动魄的面孔、同一份扭曲偏执的占有欲、此刻却如同镜像般势同水火的“富江”之间，究竟进行了怎样一种超越言语、甚至超越常理的、短暂而激烈的“交流”。


    或许是意念的碰撞，又或许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他们这种分裂存在之间的本源共鸣或排斥。


    只见那堵刚刚才被暴力撞出裂痕、沾染了灰尘的墙壁之后，身着雪白挺括衬衫的富江，又施施然地，以一种近乎刻意的从容姿态，缓步走了出来。


    他的步履是从容不迫的，甚至带着点闲庭信步般的、刻意营造出的优雅与镇定。


    白皙光洁如极品美玉的额头上，没有丝毫汗迹或狼狈的红晕，甚至连发丝都仿佛被精心梳理过，服帖地垂在额角。


    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爆发的、如同困兽般与另一个自己撕扯、咆哮、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癫狂失态场面，从未在他这具完美的皮囊上留下过任何痕迹，只是旁人一场短暂而荒谬的幻觉。


    他甚至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洁白的衣襟上。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正仔细地、带着一种近乎病态洁癖的专注，轻轻掸着、掖着因方才激烈动作而不可避免蹭到的一点点灰色墙灰。


    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他缓缓抬起眼眸。


    阴毒如淬了冰的毒蛇信子般的视线，以一种极其凌厉、充满了无声警告与憎恶的姿态，狠狠剜了一眼墙壁的方向。


    仿佛能穿透砖石，刺中那个或许正被迫蛰伏在阴影中的冒牌货。


    随即，黝黑深邃的眸子转回到风间秀树身上时，其中的阴鸷与狠厉，便如同变戏法般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氤氲的、仿佛随时会凝结成泪珠落下的水汽。


    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惹人怜惜的阴影。


    眼眸里含着雾气，看向风间秀树的眼神充满了委屈、不安，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抛弃的依赖。


    他在装。


    用他那早已融入本能、炉火纯青到足以迷惑神佛众生的绝顶演技，在几秒之内，毫无滞涩地从暴怒的野兽切换到了“无辜脆弱”、“饱受惊吓”、“急需呵护”的完美受害者模式。


    意图昭然若揭。


    他绝不能容忍自己被排除在风间秀树的视线与行动范围之外。


    尤其是在风间秀树这个讨厌的不知分寸的可恶幼驯染面前。


    他必须重新加入，必须牢牢留在秀树身边，必须重新掌控或至少影响接下来的局面走向。


    “我……”


    他微微向前挪了一小步，动作轻巧得如同受惊的猫，似乎生怕惊动了什么。


    声音被他刻意放得又轻又软，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易察觉的颤抖，足以勾起任何人心底柔软的保护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