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因此，每一个字都更重地砸进风间秀树的心里。


    “在我这里，你始终是更重要的那一个。”


    风间秀树愣住了。


    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刻凝固。


    窗外雾气翻涌，月光惨淡，房间里的昏暗像是一层柔软的茧，将他们包裹在里面。


    那双手还捧着他的脸，温热的触感从脸颊传来，稳定的，持续的，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他看见深田龙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映着他自己的脸，狼狈的、惊愕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自己。


    也映着一些别的东西。


    一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法忽视的东西。


    那目光太近，太专注，太认真。


    认真得让人心慌。


    反应过来，风间秀树下意识甩了甩头。


    动作很轻，却足够打破这一刻过于安静、过于专注的氛围。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下深田龙介的手腕，自己也往后挪了挪，拉开那过于近的距离。


    “不用担心我的，龙介。”


    他的声音有些急，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那双温热的、捧着他脸的手，已经被推开了。


    可脸颊上还残留着那温度，却像是烙印，一时半会散不干净。


    “我很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他垂下眼，盯着被子上自己的手指。


    那些手指已经不抖了，却还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回去休息吧。”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还是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的催促。


    “天很快就要亮了，我们还要去找绿呢。”


    第342章 不要原谅他


    柴山绿住在离龙介家不远的后三条街道上。


    穿过两条被雾气笼罩的巷子，再走过一座老旧得吱呀作响的木桥，就能看见那片低矮的住宅区。


    这里的房子比龙介家那边还要陈旧一些，外墙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有几户的窗户还用旧报纸糊着，报纸早已发黄发软，被终日旋转的雾气洇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团墨渍。


    那些墨渍偶尔会在雾气涌动时，显出诡异的形状。


    像是字，又像是别的什么。


    风间秀树没多看。


    他只是跟在深田龙介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几乎看不出区别的巷子。


    脚下的石板路被雾气濡湿，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声响，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叩问。


    深田龙介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比平时更沉默。


    那半步的距离，在此刻的雾气里，显得格外分明。


    风间秀树和深田龙介去拜访的时候，正是上午雾气稍微淡了些的时段。


    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灰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那光也是惨淡的，没有温度。


    柴山家的房子在最里面一栋。


    比周围的屋子更新一些，外墙重新粉刷过，窗户也是新的，玻璃擦得很干净。


    风间秀树和深田龙介敲门的时候，开门的是柴山绿的父母。


    一对看起来很普通的夫妻，面容和气，衣着朴素，手上还沾着洗菜的痕迹。


    他们见到深田龙介时，表情里没有风间秀树预想中的异样，反而分外友善。


    甚至还笑着招呼他们进屋坐坐，语气里带着邻里间惯有的热络。


    “小绿啊？在屋里呢，你们来找她玩啊？等一下啊——”


    他们很放心地让小绿和他们一起出门，临走时还嘱咐“晚上回来吃饭”，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朋友相约。


    风间秀树和深田龙介对视了一眼。


    柴山绿并没有把那件事告诉父母。


    她一个人扛着。


    一个人恨着。


    一个人独自承受着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直至将自己彻底压垮。


    柴山绿出来的时候，穿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扎着低马尾。


    原本应该显得干净利落的发型，此刻却因为她的憔悴而透出一种疲惫感。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容颜比上次见面时更消瘦了。


    颧骨微微凸起，像是皮肤底下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覆盖。


    眼眶下有着明显的青影，那青影很深，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颧骨上方，像两道永远褪不去的淤痕。眼白里布满血丝，那些血丝细密而鲜红，像是无数条纤细的、正在燃烧的裂纹。


    她的眼睛也是红的，是那种很久没有睡过觉的、被失眠和噩梦反复折磨的、疲惫到极点的红。


    显然，这段时间，她也饱受折磨。


    三个人沉默地走出家门。


    走过那条湿滑的石板路，绕过那些歪斜的旧屋，一直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


    雾气在这里稍微散开一些，能看清彼此的脸。


    直到确定父母听不见了。


    少女才猛然沉下面色。


    那转变太快，太突然，像是摘下一张强撑了太久的面具。


    她冷冷地盯着深田龙介，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每一道视线都带着寒意：


    “你来干什么？”


    声音也是冷的。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远。


    是在看一个她不想看见的人。


    是在看一个她拼命想要恨、却又知道不该恨的人。


    是在看那个她恨也不是、不恨也不是的、卡在她喉咙里的刺。


    深田龙介抿了抿唇。


    他的唇抿得很紧，紧得几乎成了一条线。


    那线条微微颤抖了一下，很快又被压制下去。


    他欲言又止，喉结滚动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


    那动作很轻，却被风间秀树看在眼里。


    他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了深田龙介身前。


    然后他看向柴山绿，目光温和，语气也很温和，轻声说：


    “小绿，我们是为了你阿姨的事来的……”


    柴山绿的面色缓和了些。


    那冷意没有完全褪去，但至少不再那么尖锐。


    她的目光从深田龙介身上移开，落在风间秀树温和的脸上，眼底的寒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秀树……”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放轻了。


    却依旧没有看深田龙介。


    “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


    少女垂下眼眸，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阴影很深，像是压着什么太重的东西，太重了，压得她整个人都往下坠。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


    声音轻下去，轻得几乎要被雾气吸收：


    “我知道龙介或许也是无辜的。我也知道那天在十字路口，是他先被阿姨拦住的，他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知道……”


    她顿了顿。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吞咽的声音。


    “可是，可是……”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是我最喜欢的阿姨。”


    几个字从她唇齿间滑出，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石头。


    “她从小就很疼爱我。给我买好吃的，带我出去玩，每次来我家都会偷偷塞零花钱给我，还让我不要告诉我爸妈。”


    “我小时候生病，她比谁都着急，守在我床边一整夜，我烧退了，她却病了。我考试考得好，她比我还高兴，到处跟人说‘我家小绿可聪明了’。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


    “她那么好。”


    “那么好……”


    “可是……她死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这几个字，又像是在承受这几个字的重量。


    “因为龙介的占卜死了。”


    “还有龙介口中的那个‘黑衣美少年’……”


    她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是我的小侄子。”


    柴山绿垂下眼，声音愈发轻了：


    “我那天……其实也不确定要不要原谅龙介。我恨他，又觉得不该恨他。我恨他，是因为阿姨死了。我不该恨他，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那种感觉……”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很痛苦。”


    “然后……”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个太过清晰、太过具体的画面。


    那画面一定很深，深到她每一次想起，都会被重新拖进去。


    “他出现在我面前了。”


    “那个黑衣美少年。”


    她的声音在此刻平静得可怕。


    “他告诉我——”


    苍白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重复那句话，又像是在承受那句话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