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骨上有一小块青紫的淤痕。
不知是怎么弄的。
也许是摔倒时磕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的头发散乱。
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额上。
有几缕被汗湿透了,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痕。还有几缕干枯地翘着,没有光泽,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过。
面容也憔悴得厉害。
颧骨高高地凸起,像是皮肤底下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覆盖。那颧骨的轮廓太清晰了,清晰得甚至有些吓人,像是随时会从皮肤底下刺出来。
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两口枯井,井底是黑的,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无尽的空洞和黑暗。
嘴唇干裂起皮,有几道细小的血口子,已经干涸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她嘴里正喃喃着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像是某种不受控制的、本能的呓语。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却又完全无法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可怕……好可怕……漩——”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在她撞到风间秀树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便僵了一下。
像是一道电流从碰撞的地方穿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突然唤醒。
那双一直空茫的、涣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抽空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了焦点。
那焦点落在风间秀树脸上。
她看着他。
定定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奇怪。
不是普通的看见,也不是那种疯狂的人突然清醒过来时的茫然。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的表情。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见了一个显眼的路标。
还像是……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本能地、无法抗拒地、拼尽全力地看着他。
然后——
她的眼皮颤了颤,嘴唇也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发出一些破碎的、没有意义的音节。
“啊……啊……”
两眼一翻。
整个人软了下去。
风间秀树下意识地伸出手。
他用一只空着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那女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像一滩没有骨头的泥,又像一只被遗弃的、没有重量的影子。
她的头垂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下巴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结了痂的小伤口。
她的身体也很轻,轻得简直不像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重量。
像是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随时会被风吹走一般。
深田龙介站在一旁,单脚撑着地,一只手扶着墙,看着这一幕。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风间秀树低头看着怀里晕过去的女人。
她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声音。
那翕动很轻,很微弱,像是鱼离开水之后最后的挣扎,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拼尽全力的求救。
“阿姨?”
他轻声叫她。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轻轻散开,被那些忽明忽暗的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阿姨,你没事吧?”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女人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随时会停止。
就在这时——
“妈妈!”
一道焦急的男声从不远处响起。
声音里带着惊慌、担忧,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惧。
风间秀树抬眸看去。
是一个少年。
从走廊的另一头跑过来,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跑得太急,又像是已经跑了很久很久。
他穿着件灰色的连帽衫,帽子半搭在肩上,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却依旧掩不住俊秀的脸。
戴着副黑框眼镜。
镜片后的眼睛很漂亮。
虽然眼下青黑严重,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那青黑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颧骨,边缘泛着淡淡的紫色。
整个人看起来也很虚弱,脚步虚浮,呼吸急促,像是随时会倒下,可仍然不掩他的俊秀。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长相。
五官柔和,线条温润,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笔一点点描出来的。
即使疲惫成这样,即使憔悴成这样,那双眼睛却依旧很亮,不是因为精神好,而是因为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很固执的东西。
风间秀树说不上那是什么,但莫名被倾泻的灯光晃了一下眼睛。
第348章 一定要远离漩涡
经过一番简短的交谈,风间秀树逐渐拼凑出了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份与来历。
他叫斋藤秀一。
名字从他略显干涩的嘴唇里吐出时,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陌生的语调,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向陌生人介绍过自己了。
他来自黑涡镇。
而那个突然晕倒的女人,是他的妈妈。
斋藤秀一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风间秀树怀里那个昏迷的女人身上,眸中闪过复杂。
他从风间秀树手中接过女人的时候,动作很轻,手臂也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太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他的妈妈是因为丈夫,也就是他的父亲痴迷于漩涡而死,所以对漩涡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恐惧。
“痴迷于漩涡而死”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里,却藏着太重太重的东西,重得让人不敢细问,不敢深想。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可那一句,已经足够让风间秀树想起些什么。
那些关于漩涡的、诡异的、令人不安的联想。
难澄市下辖有许多小镇子,这一点风间秀树从小就知道。
那些小镇散落在城市周围的群山之间,有的靠山,有的临海,各有各的特色,也各有各的秘密。
黑涡镇算是其中比较有名的一个。
它以制陶艺术出名,坐落在山脚处,据说那里的陶土特别好,烧出来的陶器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在市面上很受欢迎。
每年都有不少人专程去黑涡镇买陶器,还有一些收藏家会特意收藏那里出的精品。
风间秀树小时候还用过黑涡镇产的碗。
那是一只普通的饭碗,白色的釉面,碗底有一个小小的漩涡状的印记。
那时候他只觉得那漩涡挺好看的,圆圆的,一圈一圈的,像一个小小的迷宫。
他有时候会盯着那个漩涡发呆,用手指顺着纹路一圈一圈地转,觉得挺有意思。
现在想起来,却只觉得一阵脊背发凉。
那漩涡……
正说着,又一道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这次的脚步声比斋藤秀一之前跑过来时稳得多,不急不缓,却依然带着担忧和匆忙。
那脚步声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一声一声,越来越近。
风间秀树循声看去。
是个女生。
穿着简单的浅色外套,长发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水面漾开的涟漪。
她的五官很柔和,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越看越舒服的、让人安心的长相。
眉眼温婉,鼻梁秀挺,嘴角自然地上扬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天生就带着笑意。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
优雅。
开朗。
像是自带一小片阳光的人。
她走到斋藤秀一身侧,停下脚步。
然后,微微侧头,看向风间秀树,以及那个被斋藤秀一抱在怀里的、依旧昏迷的女人。
“秀一,阿姨没事吧?”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
温和,柔软,却带着一种让人信赖的稳定感。
斋藤秀一低着头,看着怀里的母亲。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说:
“没事。”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五岛桐绘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才转向风间秀树。
微微欠身,那动作优雅而自然,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她抬起眼,目光温和地落在风间秀树脸上,自我介绍道:
“你好,我叫五岛桐绘。是秀一的女朋友。”
风间秀树怔了一下。
五岛桐绘。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不是因为她本人,而是因为她的父亲——五岛泰雄。
那位在市里都很有名的制陶大师,据说手艺精湛,作品被很多人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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