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完全好了，还是会害怕，还是会做噩梦，还是会时不时地陷入对漩涡的恐惧中。


    可只要她靠近风间秀树，那些恐惧就会自然而然的平静下来。


    像是狂风暴雨的海面，忽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只剩下微微的涟漪。


    她自己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医生也说不清。


    风间秀树倒是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好多说。


    第357章 是漩涡


    “秀树~”


    富江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还是软的，还是甜的，勾连着点撒娇的尾音。


    可那软糯底下，却藏着一丝微凉。


    “这个老……咳咳。”


    他掩唇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这位阿姨是谁啊？”


    他问。


    狭长的漂亮眼睛落在那女人身上。


    风间秀树蹙了蹙眉，“是隔壁病房的斋藤夫人。”


    斋藤妈妈在富江开口的时候就转头看向他。


    然后，她呆了一下。


    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被什么东西击中的呆愣。


    因为眼前这个少年实在是太美了。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不像真人，甚至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的脸上。


    掠过那精致的眉眼，掠过那挺直的鼻梁，掠过那殷红的唇——


    最后，停留在他左眼眼尾。


    那颗泪痣。


    很小，却像是有什么魔力般吸引着她。


    拉扯着她。


    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


    呼吸静了片刻。


    斋藤妈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目光开始发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焦点，只剩下一个空壳。


    又像是透过那颗泪痣，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不可名状的、让人恐惧到极点的东西。


    手里的果篮骤然掉落。


    “砰！”


    沉闷的一声响。


    苹果砸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开。


    一个滚到床底，一个滚到墙角，一个滚到富江脚边，轻轻撞在他的鞋尖上，停住了。


    可斋藤夫人却仿似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盯着那颗泪痣。


    嘴唇开始颤抖。


    然后，


    “……漩，漩涡！”


    那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又勉强拼凑起来的。


    富江愣住了。


    川上富江是个自恃美貌、被人追捧来追捧去、横行霸道惯了的存在。从小到大，只有别人对着他发呆、对着他痴迷、对着他流口水的存在。


    祂在无数个日夜里，早已习惯了被注视、被渴望、被追逐。


    可此刻，她竟然被一个长得不怎么样的女人，露出了这种表情。


    不是惊艳，不是痴迷，不是渴望。


    而是恐惧。


    是害怕。


    ……是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若是平时，他早就生气骂人了。


    早就用那张嘴，把对方贬得一文不值。


    可此刻。


    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甚至连骂人的想法，都还没来得及升起来。


    他只是慌张地去看风间秀树。


    那双刚才还盛满了傲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慌乱。


    他在看。


    看风间秀树的反应。


    看风间秀树有没有因为这个女人，而对他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


    看风间秀树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讨厌他。


    这个女人真是有病。


    莫名其妙发什么癫。


    毁坏了他在秀树心里好不容易才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的形象。


    她到底在嘟囔什么乱七八糟的？


    因为女人的声音实在太小，气音又虚，他没有听清。


    可那表情他倒是看清楚了，心里呕得不行。


    风间秀树也没有听清。


    他走过去，轻轻扶住女人的肩。


    “阿姨？”


    他轻声叫她，“您说什么？”


    被触碰到的瞬间，斋藤夫人的身体微微颤了颤。


    然后，那些紧绷的、颤抖的、仿佛随时会崩溃的情绪，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抚平了一般，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顿了顿，眸光仍有些发飘。


    仍不受控制地，往富江眼尾的那颗泪痣上飘。


    可她已经能说话了。


    虽然声音还在抖，可至少能大声一点说出口了，


    “漩涡……”


    她又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字从她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来，轻得像是叹息，却又重得像是诅咒。


    “是漩涡。”


    富江面色巨变。


    第358章 你很害怕漩涡吗？


    静了片刻，富江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依旧灿烂，依旧好看，依旧能让任何人都移不开眼。


    眉眼弯弯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可那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些别的什么。


    一些连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弯起，状若困惑地看向风间秀树。


    “秀树，”


    他的声音依旧是软的，依旧是甜的，依旧是那种撒娇般的、让人听了就不忍心拒绝的语调，“她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明白？”


    他眨眨眼，动作分外无辜，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风间秀树沉默了一瞬，没有看他。


    只是垂下眼，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望向窗外。


    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


    那灰白在缓缓地、无声地翻涌着，偶尔会有一小片区域打着旋儿，形成一个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漩涡。


    玻璃映出他的脸。


    也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那线条很硬，硬得像是在咬着什么。


    “你没有注意过外面的雾气吗？”


    他顿了顿，“特别是那条十字路口的……很多时候，雾气会扭曲成漩涡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


    富江唇角的那抹笑意僵了僵，“我怎么会注意那种东西呢？”


    “我对那些不感兴趣的。”


    他看着风间秀树的眼睛，有点快速的说。


    快得像是怕被什么给追上，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然后，他垂下眼。


    垂眸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一点调整呼吸、整理情绪的时间。


    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秘密。


    就在那片阴影里——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起眼，又往前迈了一步，凑到风间秀树身边，“对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活跃气氛的雀跃。


    “我还想和你说那个种田才生的事呢。”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嫌弃的嘟囔，“都怪那群冒牌货，刚刚差点忘了。”


    “那个黑衣乌鸦——”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咳咳，就是他的儿子嘛，名字叫做种田才生，是那个种田广一郎的第一个儿子。”


    正说着，他的语速骤然变快。


    快得像是想要用这些话填满所有的空隙，让风间秀树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去问什么别的问题。


    藏着衣袖下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当时那个种田广一郎还大肆找他呢，弄得人尽皆知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轻蔑。


    “那个种田广一郎啊，就是个废物渣男。”


    “不止害了那个蠢女人，就连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十字路口死的女人也是他的情妇呢。”


    几句话不停歇的说完，富江眼眸发亮，期待的看着风间秀树，似乎正为自己发挥了用处而高兴不已。


    可风间秀树视线在他身上落定片刻。


    却只颤动睫毛，轻轻问了一句，


    “富江，你很害怕漩涡吗？”


    第359章 无可救药的蠢货


    “哈，秀树，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川上富江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是一种无比、非常、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冷静。


    天然带着几分甜腻的嗓音从他喉咙里滑出来，平稳得像是被高温熨斗细细熨过，连最细微的颤抖都被压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觉得此刻的自己冷静得像是另一种生物——一个不会慌乱、不会恐惧、不会被任何问题击中的、无懈可击的完美人偶。


    可他顿了顿。


    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本能地想欲盖弥彰地补充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