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阴影的轮廓根本不像是一个成型的胎儿，更像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扭曲的肢体，正迫不及待地想要顶破这层脆弱的皮囊。


    她朝病床走来。


    每一步都很轻，轻得像是在梦游。


    可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空洞的、失焦的、瞳孔扩散得几乎填满整个虹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那个沉睡的人。


    富江猛地站起身，长腿一迈，像是一道绝美的屏障，死死挡在了病床前。


    这是风间秀树拜托他的。


    仅仅是回想起秀树当时那副认真又带着几分犹豫的神情，富江的心脏就不可抑制地剧烈收缩，一股近乎病态的甜蜜与焦躁瞬间在血管里炸开。


    他正在努力学习如何“变好”，如何不再用铁链和囚笼去表达爱意，所以秀树的每一个请求，对他来说都像是某种珍贵的试探与奖赏。


    揭露了那个种田才生的身份后，他原本满脑子想的都是要黏在秀树身边，去见那个嘴臭的黑乌鸦。


    可秀树只是轻轻皱了下眉，说感觉这里不太对劲，拜托他帮忙看顾一下深田龙介那个蠢货。


    富江便强压下心底那点因为分离而产生的躁郁。


    他在忍耐，在听话，在努力扮演一个秀树能够接受的“正常人”。


    从秀树那难得恳切的态度中，他看到了被原谅的希望。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能重新光明正大站在秀树身边的契机。


    也正是为了这一丝希望，他才勉强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暴戾，答应了这像看门狗一样无聊的差事。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秀树的愿望，如果不是为了换取秀树的一个眼神，深田龙介这种东西就算被剁碎了喂狗，他也只会在一旁微笑着拍手叫好。


    但现在不行。


    他在努力变好，为了他的秀树。


    所以，他得乖乖守在这里。


    那个女人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富江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深田龙介身上，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着，仿佛这间病房里只有那一个活物值得她注视。


    她无视了眼前的阻碍，继续机械地往前走。


    富江伸出手，掌心抵住了她满是冷汗的肩膀，拦住了她。


    “喂。”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可那低沉华丽的声线里，却藏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警告与寒意。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个女人终于停了一下。


    她的头慢慢地、伴随着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转动着，终于把那空洞的目光移到了富江脸上。


    少年眉眼艳丽，展露出一种超脱了性别与世俗的美，甚至是一种扑面而来的、让人猝不及防的、甚至有些暴力的美。


    像是一道闪电劈开浓稠的黑夜，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却又让人在战栗中不舍得闭眼。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倒映出少年绝美的面容。


    旋即，就像一尊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的雕像，僵立在昏暗的光影里，只有那巨大的腹部还在随着某种诡异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起伏着。


    第362章 冒牌货冒牌货冒牌货


    富江刚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以为危机暂时解除。


    然而下一刻，那个孕妇的眼珠子忽然诡异地转了转——


    瞳孔如漩涡般缓慢旋转了片刻，紧接着猛地暴起！


    她像是一头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动作迅猛而残暴，带着一种被彻底操控的癫狂，直扑而来。


    富江没有躲。


    不是因为来不及，而是因为他身后就是深田龙介的病床。


    那是秀树特地拜托他保护的东西，是他此刻必须守住的“赎罪券”。


    他没有退路。


    “砰——！”


    他抬起手臂死死挡在身前，硬生生拦住了那张猛然张开的血盆大口。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牙齿，太长、太尖，排列得参差不齐，像是一排被暴力打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骨茬，泛着腐败的暗黄色泽。


    它们带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狠狠咬进了富江的小臂，深深嵌进皮肉里。


    紧接着，女人开始疯狂地吮吸。


    那贪婪的、湿黏的吮吸声在死寂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像是在吸食某种甜美的毒液。


    富江的血液顺着伤口被大口大口地抽离，带来一阵阵令人晕眩的失血感。


    然而下一秒——


    “呃啊！！！”


    孕妇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烙铁狠狠烫穿了喉咙。


    她触电般地松开了嘴，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惊恐和剧痛而扭曲变形，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眶。


    富江的血，太烫了。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温度，更像是某种沸腾的、充满了诅咒与怨念的岩浆。


    “呕——”


    女人痛苦地干呕着，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


    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异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食道和胃里疯狂地撕咬、破土。


    与此同时，富江手臂上滴落的鲜血，在触碰到地板的瞬间，也并没有干涸。


    嘀嗒。嘀嗒。


    那一滩滩刺目的血泊像是有生命般开始剧烈沸腾、蠕动。


    无数细小的肉芽从血泊中疯狂探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纠缠、重塑。


    “唔……”


    “好痛……”


    “是谁……谁在挤我……”


    地板上，一个个浑身赤裸、带着血污的富江，正从那一滩滩血水中痛苦地挣扎着爬起。


    他们甩着湿漉漉的长发，迷茫又暴躁地看向四周。


    而那个孕妇的情况则更加恐怖。


    “不……不……”


    她惊恐地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和肚皮，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下一秒，她的喉咙处猛地鼓起一个尖锐的凸起，伴随着布料撕裂的脆响，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直接从她的喉咙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她那原本就大得诡异的腹部更是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剧烈地翻涌、变形。


    无数个细小的头颅顶破了肚皮，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粘液，争先恐后地从她体内钻了出来。


    “蠢货！”


    “好挤！”


    “滚开！别压到我的头发！！”


    一个个全新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富江，就这样从孕妇的喉咙和肚子里爬了出来。


    他们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怨毒，一边咒骂着，一边手脚并用地从那个正在迅速干瘪下去的孕妇躯壳上跳下来，加入了地板上那群由血液化成的“自己”的行列。


    富江捂着仍在流血的小臂，看着这满屋子乱爬、尖叫、争吵的无数个“自己”，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


    “该死的贱女人……”


    他咬牙切齿，眼中的暴戾几乎要化为实质，“竟然敢用那张脏嘴碰我……”


    他一脚踢开脚边一个试图抱住他裤腿的小富江，神色扭曲而阴鸷：“都给我闭嘴！谁允许你们出来的？！”


    那些刚出生的富江们被他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不服气地吵嚷起来。


    “你有病吧贱人！”


    一个正在生长的富江忘了自己也是“被创造”的一员，言辞尖利地骂道，“如果不是你不小心被那个贱女人伤到，怎么可能制造出那么多冒牌货！就不知道少受点伤吗蠢货！！”


    “我可怜的秀树呜呜呜，竟然要面对那么多恶心的冒牌货……”


    另一个富江带着哭腔，满脸委屈。


    还有几个富江根本没有加入这场骂战，他们的目光已经急切地投向了门口的方向，试图往外冲。


    他们觉得风间秀树和那个嘴毒且心怀不轨的“黑乌鸦”待在一起，指不定会吃多大的亏。


    站着的那个富江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向那些想跑的“自己”，神色扭曲而病态：


    “不行！不许去！不能让他看到你们这些冒牌货的丑陋样子！！”


    他捂着仍在流血的伤口，那张艳丽的脸此刻看起来既像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又像害怕被心爱的人看到自己狼狈一面的小孩。


    就在这时——


    病床上传来一阵微弱的窸窣声。


    深田龙介被这场混乱的动静惊醒，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当他看清眼前这一幕——


    满屋子尖叫着争吵的“富江们”、那个被掏空了内脏般瘫软在地的人形空壳、以及那个捂着手臂、浑身浴血却美得惊心动魄的富江……


    深褐色的瞳孔瞬间因极度的恐惧和认知崩塌而剧烈收缩。


    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灵魂都被这荒诞恐怖的噩梦彻底冻结。


    第363章 别怕，我在


    雾气弥漫的十字路口，死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