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秀树凝视着眼前的黑衣美少年。


    那双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眸在浓雾中幽幽发亮，宛若两盏没有温度的寒灯，透着一种非人的空寂。


    “你和龙介不一样。”


    “你自身便带着巨大的引力，引诱那些人向你寻求占卜，再赐予他们不幸的结局。”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被雾气吞没的空间里，清晰得近乎锋利。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强调：“这不一样。”


    这绝非龙介当初被人强行拽住，在极度糟糕的心境下被迫占卜可比。


    听着这番维护，黑衣美少年转瞬冷下了脸。


    祂那双纯白的眼珠微微眯起，在雾气中泛着冷光，整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古怪的漠然。


    “那又如何？”祂问。


    “……你想要我消失吗？”


    风间秀树抿了抿唇。


    他不想与祂牵扯太深。


    这具非人的、空洞的、美丽得近乎诡异的躯壳里，装载的东西太过复杂——怨恨、不甘，甚至有着“为何偏偏是我”的委屈，以及更多连祂自己都理不清的混乱。


    他不想去拆解那些东西。


    那不是他的责任，也非他能力所及。


    “我想让你不再害人。”


    最后，他只是说道。


    顿了顿，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给彼此留一条退路：“或者——至少不要再伤害我的朋友。”


    如果实在不行的话……


    他握紧了手心的猫牙。


    那枚小小的吊坠此刻安静地躺在掌心，没有发烫，没有震颤，只是温温的，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不知道它何时会苏醒，也不知道若真要“以某种方式”与这个非人存在交涉该怎么做。


    但他知道，如果祂继续伤害龙介，伤害他在乎的人，他就不能只站在这里空谈。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前路未卜。


    “呵呵。”


    种田才生发出一声冷笑。


    那笑声极轻极短，像是一块冰从高处坠落，碎在坚硬的石面上。


    祂没有继续纠缠“害不害人”的辩题，而是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触及身边盘旋翻涌的漩涡状雾气，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这东西……”


    祂垂下眼眸，那双纯白的眼珠映不出任何倒影，却仿佛洞穿了旁人不可见的隐秘，“越来越强大了呢。”


    风间秀树凝神。


    这些漩涡状的雾气到底有什么古怪？


    不止黑衣美少年态度诡谲，判若两人，就连富江面对这雾气时，那双总是盛满算计与占有欲的眼里，竟也流露出了恐惧。


    那不是伪装，而是发自本能的、小动物面对天敌时的战栗。


    这雾气里，究竟藏着什么？


    可他还没来得及深想——


    风，变了。


    头顶某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气流裹挟着令人站立不稳的蛮力猛然压下。


    风间秀树抬头望去，天边翻涌的并非云层，而是难澄市上空终年不散的灰白雾气。


    此刻，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疯狂搅动，从四面八方汇聚、旋转、收束，形成一个巨大到几乎遮蔽苍穹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黑的。


    不是乌云的墨色，而是一种更深邃、更空洞，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


    这漩涡状的台风来势汹汹，速度快得违背自然规律，像是被某种意志急切地呼唤与驱使，迫不及待地想要降临。


    风太大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头发被气流撕扯得凌乱不堪。


    风间秀树瞪大了眼，那漩涡庞大得仿佛要将整座城市吞没。


    就在此时，他感觉到自己被雾气包裹了。


    蓦然间，一种温柔的触感轻轻拢住了他。


    那雾气不再冰冷湿黏，而是变得如丝绸般柔软，滑过皮肤，缠绕身躯，像是在护着他。


    紧接着，他感觉到了。


    后颈处，有什么冰凉的、轻盈的，如同蝴蝶振翅般微弱的吐息，拂过那片裸露在衣领外敏感的皮肤。


    那气息凉得不似活物，却又轻得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试图传达着什么。


    “别怕。”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淡，像是从雾气深处渗透而出，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温柔，


    “我在。”


    第364章 黑涡镇


    再次睁开眼时，风间秀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头顶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云层并非静止，而是呈现出巨大的漩涡状，一圈一圈地缓慢旋转，从远处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头顶的正上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搅动这整片苍穹。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掌心按在湿润的泥土上。


    那触感极其怪异，不只是普通的湿滑，更带着一种黏腻的、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的质感。


    低头看去，泥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螺旋纹路，就像这片土地本身拥有呼吸和脉搏，正在不知疲倦地生长着。


    站起身，眼前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侧伫立着低矮破败的木屋。


    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每一片叶子都诡异地卷曲着，打着小小的旋。


    檐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


    他走近细看，才发现那是空气本身在旋转。


    不是风，而是这片空间里最基础的存在，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无声地打着旋。


    这是哪儿？


    黑衣美少年不见了。


    被卷入漩涡台风时，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可那个怪物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风间秀树抿了抿唇，站在那条窄窄的土路上茫然四顾。


    四周的一切都在旋转。


    云在转，树在转，连地上散落的枯叶都在打着微小的旋。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转，那是一种视觉被无处不在的漩涡浸染后产生的、令人作呕的晕眩错觉。


    这里是……漩涡之乡吗？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密集，头顶的天空被屋檐切割成一条狭长的、旋转的灰白色带子。


    他的脚步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在敲击一扇看不见的门。


    走了一段路，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


    很轻，很远，像是在交谈，又像是在叹息。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几道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站在路中央的是两个年轻人。


    一个少年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件灰色的连帽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眶下挂着明显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神经质的紧绷。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生，原本柔顺的长发变成了利落的短发，穿着浅色外套，气质温婉却带着几分忧郁，正微微蹙着眉，凝视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是斋藤秀一和五岛桐绘。


    风间秀树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去。“秀一？”


    那两个身影同时转过头来。


    斋藤秀一看清是他，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某种深沉的悲哀。


    “风间同学？”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五岛桐绘也看向他，那双温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的神色。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轻声推测道：“你是被之前的台风卷进来的吗？”


    风间秀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来的，是被那场漩涡台风卷进来的？是被黑衣美少年拉进来的？还是不小心触发了某种空间跳跃？


    他分不清。


    他只记得那风很大，浓厚的雾气包裹着他，有一只冰凉的手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腕，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


    斋藤秀一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黯淡下来：“先跟我们来吧。”


    他转过身，沿着那条窄窄的土路往前走。


    五岛桐绘看了风间秀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无声地说“跟着吧”，然后也跟了上去。


    风间秀树跟在他们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几乎看不出区别的巷子。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败，有些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被藤蔓爬满的空间。


    偶尔能看见有人从窗户后面探出头来。


    那些人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看着他们走过，目光呆滞，像是在看一群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斋藤秀一带着他走到一栋相对完整的木屋前。


    那是一栋典型的长屋，狭长的建筑像一条死去的巨蛇横卧在地，低矮的门廊和深褐色的木质外墙被岁月与湿气浸泡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