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挂着几串扭曲的风铃，在凝滞的空气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是我们住的地方。”斋藤秀一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风间秀树跟着跨过门槛，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这栋长屋的内部远比外观庞大且压抑，像是一个被强行拼接起来的迷宫。


    狭长的走廊向黑暗深处无限延伸，两侧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隔间，层层叠叠，仿佛蜂巢般令人窒息。


    这里住着很多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人群聚集特有的浑浊气息。


    昏暗的光线中，偶尔有面色枯槁的居民从逼仄的隔间里探出头，眼神空洞麻木，像是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这里原本是为了容纳更多幸存者扩建的，”斋藤秀一压低声音解释道，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现在大家只能挤在这些小格子里。”


    他领着风间秀树绕过几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停在了走廊尽头一个极其狭小的隔间前。


    “我目前只有这一间。”


    秀一拉开那扇单薄的推拉门。


    房间小得可怜，勉强只能塞下几张薄薄的铺盖和少许杂物。


    五岛桐绘率先走了进去，侧身给风间秀树让出一点空间。


    在这个被漩涡诅咒吞噬的世界里，这个连转身都困难的小小隔间，竟然成了他们目前唯一的容身之所。


    第365章 蜻蜓池


    长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


    榻榻米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被水渍浸得发黑，可还算干净，至少没有积灰。


    角落里叠着几床被褥，被面是素净的藏蓝色，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一张矮桌上放着几个粗陶碗，碗里的食物已经凉透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大概是粥，又或许是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膜。


    窗子开着，或者说，关不上。


    窗框被什么东西扭曲了，合不拢，永远留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


    从那里望出去，是那片灰白色的、缓慢旋转的天空，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在搅动这整个世界。


    风间秀树在矮桌旁坐下来。


    五岛桐绘给他倒了一杯水，陶杯粗糙，握着有微微的涩意。


    那水也是凉的，中心有小小的涡旋，入口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又像是水本身就从某条被诅咒的河流里舀上来的。


    “这里就是黑涡镇。”


    斋藤秀一坐在他对面，低声说，


    “这里已经被漩涡攻陷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而且，我直觉它会继续蔓延。”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从这座小镇开始，一点点地、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先是我们这里，然后周边的村子，然后——”


    他抬起眼，看着风间秀树。


    “难澄市。”


    他几乎是同时补充道，语速变快了一点，像是怕被打断：“不，难澄市现在已经被感染了。那些转着圈的雾气就是证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到黑涡镇这么严重的程度。”


    风间秀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们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他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


    五岛桐绘怔了怔，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秀一之前确实提过离开黑涡镇，说过很多次，甚至策划过路线。


    可她的亲人都在这里。


    父亲、母亲，还有年幼的弟弟……他们不肯走，或者说，他们早就被这座镇子同化，根本走不了。


    她不能丢下他们。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片死寂。


    她只是沉默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之前或许还可以，但现在……外面的台风屏障，已经挡住了所有出去的路。”


    斋藤秀一替她回答了。


    他的声音平板而死寂，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判词，“没有人进得来，也没有人出得去。”


    话音未落，他的声调忽然变了，带上了一丝神经质的、压抑不住的颤音：“逃不出去的，所有人都逃不出去的。之前或许还有机会……但现在真的已经没有了。”


    他猛地抬起手，颤抖的指尖指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那不只是恐惧，更是一种被反复碾碎后被迫接受的绝望。


    “你以为那只是雾？那是诅咒的一部分！它把整个黑涡镇死死包裹在里面，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壳。我们出不去，外面的东西也进不来。只有它自己——那些漩涡——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最后，整个世界都会变成漩涡。”


    风间秀树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片旋转的天空，想起难澄市那些同样在旋转的雾气，想起医院里躺在病床上的深田龙介。


    脑海中又浮现出富江那张精致却带着怪异神情的脸——他提到漩涡时的闪烁其词，微许惧怕，像是在刻意隐瞒着什么关键的秘密。


    如果漩涡真的像秀一说的那样会扩散，那留给他们的时间就不多了。


    风间秀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但他很快压下心头的阴霾。


    现在不是陷入恐慌的时候，既然被困在这里，就必须找到打破僵局的方法。


    “就算是诅咒，也总有源头吧？”


    他若有所思地开口，声音平稳而温和，试图将话题从绝望的死胡同里拉出来。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了一些，看向面前的两人，“你们这些天被困在这里，有什么发现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窗外，风铃被风吹动，发出扭曲的、一圈一圈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风铃，更像某种东西的呻吟。


    斋藤秀一忽然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急切地说道：


    “蜻蜓池。”


    “蜻蜓池？”


    风间秀树愣了一下，正准备继续追问，忽然听到长屋外面传来了一阵骚乱。


    第366章 成为秀树的漩涡


    长屋的门被推开。


    那一瞬间，外面的声浪像是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近乎癫狂的热切，轰然涌了进来。


    那是嘈杂的、混乱的、像是煮沸的脏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令人不安的气泡。


    风间秀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是因为那声音有多刺耳，而是因为他看见了骚乱的源头——或者说，看见了那个让所有人丧失理智的“风暴眼”。


    那个人站在长屋外不远处的空地上。


    黑发如墨，眼眸深邃，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高档衬衣虽然沾染了些许灰尘，却依然与周遭灰败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是富江。


    他的身边围着一圈人。


    那是一种黏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仿佛被无数条湿冷的软体动物缠绕住的围堵。


    那些人男女老少皆有，有的穿着破烂的工装，有的裹着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睡衣，脸上沾着黑泥，头发打着死结。


    可他们的眼神却惊人地一致。


    那是仰望，是痴迷，是甘愿将神明捧上神坛、自己却烂在泥里的、卑微又炽热的狂热。


    在这座被诅咒的小镇，绝境早已剥去了人类文明的伪装。


    秩序成了奢侈品，恐惧和饥饿像看不见的藤蔓勒紧了每个人的咽喉，逼出了心底最原始的恶意与欲望。


    有人在抢夺发霉的食物，有人在为一床干燥的被褥大打出手。


    却也有这样一群人，被怪物那无知觉的魅力蛊惑，在末日般的景象里，痴痴地求爱。


    “请接受我的追求吧，富江大人！”


    最前面那个男人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富江的衣角，却又不敢真的碰到，手指悬在半空，像一只被强光定住的飞蛾，既渴望又恐惧。


    “你眼尾的泪痣……”另一个女人接话，声音尖细，带着神经质的激动，“真是……太美了。”


    “像漩涡一样……天呐，那简直是上帝留下的吻痕。”


    人群越挤越紧，不知不觉间，竟也围成了一个令人作呕的漩涡状。


    富江的眉头死死地蹙了起来。


    漩涡。


    又是漩涡。


    该死的漩涡。


    自从被卷入这座连空气都在旋转的鬼地方，他见过的每一张脸都是扭曲的，每一道目光都在打转。


    云是漩涡，水是漩涡，连地上干涸的泥裂都弯弯曲曲地拧成漩涡状。


    他逃不掉，躲不开。


    偶尔闭上眼时，连自己的意识都在一圈一圈地转，转得他头晕目眩，转得他想吐，转得他觉得自己也要变成那个他最深恶痛绝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