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两个字又从这些人的嘴里吐出来——黏腻的，谄媚的，像是把那该死的诅咒当成了什么了不起的赞美。


    他们懂什么？


    这群蠢货根本不知道被吸进去、被绞碎、被吞没的感觉有多可怕。


    富江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冷意与厌恶。


    “滚开。”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薄刃，干净利落地切开了那些黏腻的恭维。


    “别在这里恶心我。”


    语气很差，差到那些人愣了一下，脸上痴迷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可他们没有退，反而被那恶劣的态度刺激出了某种更病态的兴奋，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


    “富江大人……”


    “别生气嘛……”


    “我们只是想离您近一点……”


    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无孔不入。


    富江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抵住了身后粗糙的墙壁。


    已经无处可退了。


    他抬起眼，想要用更难听的话把这些人彻底轰走，或者干脆激起这群蠢货的劣根性让他们自相残杀——


    就在视线抬起的瞬间。


    所有刻薄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所有准备好的、足以把人刺得千疮百孔的词句，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碎成了一地渣滓。


    风间秀树站在长屋门口。


    逆着灰白色的天光，他的轮廓被那层暗淡的、旋转的光晕勾勒出一道干净而坚定的线条。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是因为眼前的混乱，还是因为担心……


    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忍耐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可他在看这边。


    他在看富江。


    目光穿过那些疯狂的人群，穿过灰白色的迷雾，精准地落在了富江身上。


    川上富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刚才的冷厉、尖锐、不耐烦，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碎了，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个连他自己都快遗忘的、柔软的、脆弱的内核。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想喊那个名字，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双刚才还盛满了冷意的眼睛，忽然变得像秋水一样，湿润的，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的、近乎怯懦的光。


    他想走过去。


    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微微前倾，脚尖也转了方向，朝着风间秀树的方向。


    可他突然犹豫了。


    只是一瞬。


    那一瞬里，他看了看自己周围那些还在痴痴望着他、眼神浑浊的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已经有些皱了的、与这片灰败格格不入的高档衬衣。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很狼狈？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像个落难的戏子？


    他突然开始怕。


    怕自己走过去，会给秀树带来麻烦。


    怕那些黏腻的、疯狂的、不知分寸的人，会因为自己而注意到秀树。


    怕秀树被卷进这摊烂泥里，被这些人纠缠，被这些人的目光和话语弄脏。


    他更怕自己……也会成为秀树的漩涡。


    第367章 真的是这样吗？


    风间秀树抿紧了唇，视线穿过那些癫狂的人群，毫不犹豫地朝他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不算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的节奏。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踏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宣战。


    有人试图上前阻拦。


    一个满脸泥污的男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想要抓住他的胳膊，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是谁……别打扰富江大人……”


    风间秀树没有停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移半分。


    他抬脚，干脆利落地踹在那人的小腿骨上。


    力道不算重，不至于伤筋动骨，却足够精准狠辣，让那人痛呼一声，踉跄着退开，疼得龇牙咧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这样混乱失序的绝境里，暴力无疑是最高效的语言。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服，只需要让人清楚地知道：你挡不住我。


    周围那几个还想往上凑的人，看见这一幕，脚步都本能地顿了一下。


    他们看了看风间秀树那张虽然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双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被那股气势震慑住了，竟真的没人再敢动弹。


    富江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道身影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藏在袖中的细嫩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再蜷紧。


    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还在听自己的话，而不是像那些怪物一样扭曲成漩涡。


    风间秀树终于走到了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见少年纤长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目光下移，那颗眼尾的泪痣在灰暗的天光下，竟显现出一种近似于漩涡的蛊惑。


    甚至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雾气的冷香，那似乎是这污浊世界里唯一干净的味道。


    富江下意识地朝他迈了半步。


    手也在瞬间伸了出去。


    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像是怕被推开似的，扯住了风间秀树的衣角。


    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一只流浪太久、缺乏安全感的小猫，用爪子勾住主人的衣摆，不敢用力，怕被甩开；又不敢松开，怕被真的丢下。


    风间秀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


    他只是微微侧身，用肩膀挡住了周围那些黏腻的视线，低声说道：“先进去。”


    长屋的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那些疯狂的窥探和嗡嗡的低语一并关在了外面。


    榻榻米上，五岛桐绘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水。


    富江没有喝，只是把那杯粗糙的陶杯捧在手心里，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似乎在汲取那一点点微弱的凉意。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风间秀树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富江抬手捋了捋耳边散落的漆黑发丝，动作轻轻，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漫不经心的优雅。


    他微微侧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望向风间秀树，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在外面的冷厉和尖锐，只剩下一种温顺的、近乎乖巧的光。


    “不知道啊，”


    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像是在撒娇，“一觉醒来我就来到这里了。到处都是漩涡，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人，烦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风间秀树：“秀树呢？”


    风间秀树垂眸。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停了一瞬。


    “……真的是这样吗？”他轻声说。


    那声音太轻了，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试探。


    富江歪了歪头，眼波流转：“什么？”


    风间秀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抬起眼，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是被一场台风卷到这里的。”


    富江的眸色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伪装的柔软和温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碎了，露出底下那个藏不住的、几乎是本能的惊慌与担忧。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检查风间秀树有没有受伤。


    修长的、微凉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那紧实有力的皮肤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两个人都愣住了。


    富江的手指僵在那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指尖真的触到了什么温热的、鲜活的东西，又像是不敢相信对方竟然没有躲开。


    风间秀树也怔了一瞬。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早地感知到那微凉的触感。


    那触感并不陌生，可在此时此刻，在这灰白色的、被诅咒的小镇里，竟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一个飘忽易碎的梦。


    慢半拍的，两个人都动了一下。


    富江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收回去，又舍不得那一点温度。


    风间秀树的手臂也微微动了动，不是躲，而是换了一个更自然的姿势，让那只手不至于悬得太辛苦，甚至隐隐有着纵容的意味。


    “我没事。”


    风间秀树轻声补充道，“黑衣美少年似乎和我一起被卷入了台风漩涡里，还帮了我……但我醒来就看不到祂的身影了。”


    富江撇了撇嘴，那点难得的温情瞬间被嫌弃取代，但他并没有松开手：“没关系，那个嘴贱的黑乌鸦要是真出事了，也算这漩涡做了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