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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箭头 第9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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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似云没有立刻答。


    偏殿里,李翊终于背完了书,声音里带着一点孩子的高兴。先生夸了他一句,他很快又压住喜色,像是记得宫里不可太得意。


    薛似云听着那一点孩子的声音,忽然想起江晴岚短笺里的那一句。


    不可同先生顶嘴。


    她轻声道:“怕。”


    李频见的眼神微微一动。


    薛似云看向他,“臣妾怕得很。”


    这话说得太坦白,反倒不像求饶。


    薛似云继续道:“医案送到群玉殿的时候,臣妾可以停。春桃说出陈府那位的时候,臣妾也可以停。只要臣妾停住,江晴岚就不会被逼到太极殿上。”


    她声音很轻,“这些,臣妾都知道了。”


    李频见道:“知道就好。”


    薛似云却没有低头,“可陛下一直都知道。”


    殿中骤然静下去。


    薛似云的手指压在袖中,指尖微微发凉,声音却仍旧稳着,“陛下知道医案再往下查,会查到陈礼。知道陈礼一入太极殿,江晴岚便藏不住。知道陆学明不能倒,陈礼不能全认,陶丹识不能此时死,臣妾也不能背这件事。”


    她停了一瞬,“陛下也知道,最后只能是江晴岚。”


    李频见脸上的笑意淡了,“你是在怨朕”


    “臣妾不敢。”


    “不敢”


    “怨陛下,太容易了。”她慢慢道,“臣妾更怨自己。”


    薛似云抬起头,眼底有一点很深的冷意,“可臣妾不能因为怨自己,就装作陛下只是今日才看见这个结果。”


    这句话终于越过了那条线。


    李频见望着她,许久没有开口。


    偏殿里的书声已经停了,只有宫人低低哄着李翊洗手的声音。那一点孩子的动静落在殿中,反倒显得二人之间更冷。


    李频见道:“朕给过你停的地方。”


    薛似云点头,“臣妾一开始以为,陛下是要臣妾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后来才明白,陛下是要臣妾知道,往后若再想要一个说法,要先看清楚,谁会因此死。”


    李频见眼神微沉。


    她轻声道:“我学会了。”


    李频见冷冷道:“你学会了什么”


    她看着案上的茶盏,茶水已经凉了,浮在上面的热气散尽,只剩一点浅淡的影子。


    “学会了一个人如何被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也学会了,你说给我机会的时候,有时不是恩典,是让我自己走到刀口前。”


    李频见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薛似云。”


    她起身跪下,“臣妾在。”


    皇帝没有叫她起来。


    他望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极淡的倦意,也有一点压下去的怒,“朕不喜欢你这样同朕说话。”


    薛似云垂着眼,“臣妾知道。”


    “知道还说”


    薛似云安静了片刻,“因为江晴岚死了。”


    这句话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像一块石子落进深井,过了很久才听见回声。


    李频见看着她,没有说话。


    薛似云也没有再说。


    她不是要替江晴岚喊冤。


    江晴岚自己也没有喊冤。


    她只是忽然不愿在这一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一会,李频见问:“你要替她记着”


    薛似云低声道:“ 我记得的是,她走前还惦记三皇子夜里踢不踢被。”


    李频见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本也不在意这些。江晴岚临死前写给谁,写了什么,李翊以后会不会知道,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一个母亲死前的惦念,不能动摇朝局,也不能改写卷宗。


    李频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垂眼看她,“你今日一定要同朕争这一句”


    她知道,从江晴岚死讯传到群玉殿那一刻起,她与李频见之间已经横了一道东西。


    不是裂缝,裂缝还能补。那更像一道极细的血线,看不见时可以当作没有,一旦看见,便永远在那里。


    “臣妾争不过陛下。”


    “那你在做什么”


    “臣妾在记着。”


    李频见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你记得太多了。”


    薛似云望着他,“臣妾在宫里活得久,便只能记得多些。”


    李频见的手指微微一紧,薛似云吃痛,眼睫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她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李郎放心,我不会说。”


    李频见松开手,她脸侧被他捏出一点淡淡的红痕。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从前更难握住。


    她仍旧在群玉殿,仍旧是他的贵妃,仍旧会在他来时行礼,在他怒时跪下。可有些东西已经从她身上慢慢抽离出来,不再完全落在他掌心里。


    他问:“你以为你今日赢了”


    薛似云仍跪在原处,嗓音平板,“我没有赢。你想让我怕,我怕了。”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抬脚走了出去。


    殿门外的风卷进来,吹得案上那盏冷茶微微一晃。


    薛似云看向里间,李翊已经睡下了。


    他睡得不太安稳,翻身时踢开了被角。乳母正要上前,薛似云抬手止住,自己走过去,替他慢慢掖好。


    孩子似乎梦见了什么,小声喊了一句:“母妃。”


    薛似云的手停住,她不知道这一声喊的是谁。


    也许是她。


    也许是那个已经不能再来的江晴岚。


    薛似云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她声音很低,睡吧李翊,睡吧我的溶溶儿。


    窗外风过宫墙,吹得檐下灯影轻轻摇晃。


    这一夜之后,一切都被安放到了该在的位置。


    陆南薇还活着。


    陶丹识还活着。


    陈礼还活着。


    薛似云还在群玉殿,仍旧是皇帝宠爱的贵妃。


    李翊照旧读书,照旧请安,照旧在夜里踢被。


    好像什么都过去了。


    只有薛似云知道,这不是结案。


    这只是所有人都同意,把真正的那一半埋下去。


    而她没有把那一半挖出来。


    第82章


    入了九月, 宮里连着下了几场秋雨。


    雨声不急,只是一日一日地落,浸得宮牆颜色发暗, 檐下铜铃也生出一层冷意。


    群玉殿前的海棠早谢了,叶子黄了一半, 风一过,便从枝头翻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江晴岚的事, 已经很少有人提了。


    宮里就是这样。


    一个人死时, 殿前跪满了人;一过数月,连她生前住过的宮室也能重新落锁,钥匙挂回内侍省,册子上只添一行小字。


    该送的炭照旧送,该换的帘照旧换,该请安的人照旧请安。仿佛只要日子接得上, 死过的人便也算安稳落了地。


    群玉殿里却比往年早些生了炉。


    三皇子李翊身子弱, 入秋后夜里常咳,薛似云便叫人把西偏殿的炭盆也添上。先生講书时, 殿门半掩, 炉气从帘底慢慢溢出来,混着秋雨潮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薛似云坐在隔间,手里翻着皇子起居簿。


    李翊今日卯初起,辰正讀书,午后习字,申时请安。


    其实先生并不正经講书,只将几个大字写在紙上, 慢慢念给他听。


    李翊坐在榻邊,手里攥着一支小笔,笔杆握得歪,墨点沾在指尖上,写不出字,只在紙上拖出一团湿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昨夜又咳了”


    文华低声道:“乳母说,三皇子后半夜醒了一回,喝了半盏温水,倒没哭闹。”


    薛似云合上簿子,“先生那里说一声,今日少讲半个时辰。天气冷,别叫他久坐。”


    文华應下,又道:“陛下方才叫刘公公送了东西来,说深秋寒重,给娘娘和三皇子添几件衣裳。”


    薛似云抬眼。


    文华叫人把托盘捧进来。上头放着两匹织金缎,一件银狐里子的鬥篷,还有一只小小的暖玉手炉。那手炉是给孩子用的,炉身雕着云纹,握在掌心正好。


    薛似云伸手摸了摸那只手炉,玉面温润,还没生火,便已有一点暖意。


    贵妃看着那几样东西,想起昨夜李频见来时,也说过一样的话。


    他说:“深秋了,你这里该添衣了。”


    那时她正替他解外袍,闻言只笑道:“我旧衣还没穿坏。”


    李频见低头看她,许久才道:“旧衣也有旧衣的好,只是穿久了,人容易舍不得换。”


    她手指一顿,旋即又替他将衣带解开,“李郎说的是衣,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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