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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风前絮_金陵美人【完结+番外】箭头 第1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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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陈家走水。母亲、兄长、妹妹,都没能活。救奴才的人说,火起得太快,救不了更多人。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走水,是灭口。”


    薛似云没有安慰他。


    这种时候,安慰太轻。


    陈礼也不需要安慰。


    他伏在地上,青灰衣袖贴着冷磚,整个人像一截被雪埋过的枯枝。风吹过来时,他的袖口轻轻动了一下,露出一截瘦得发白的手腕。


    “我那时年纪小,被人藏了出去。后来辗转进宫,净了身,做了内侍。”他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半分笑意,“旁人说进宫苦,我那时只觉得,能活着已经是偷来的。”


    薛似云看着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谁救的你”


    廊下鱼灯被风吹得轻轻一晃,白紙壳碰在木架上,声音细得像指甲刮过骨头。


    陈礼伏得更低,“娘娘一定要知道吗”


    薛似云指尖微微一冷,发问:“刘恩学”


    “是。”


    这一声落下后,门内门外静得厉害。


    薛似云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礼,方才那些话忽然在心里重新合了一遍。


    关雎殿,瑶光殿,大公主李楚,换子,陶磐灭口,陈家走水,刘恩学救人,陈礼入宫。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正月的风冷,是某种更深的寒意,从许多年前的宫墙底下慢慢漫上来。


    陈礼不是漏下来的命,他是李频见特意留下来的命。


    陶磐想烧干净那一夜,皇帝便从火里捡出一截未熄的炭,藏在内侍省,等有一日能照出陶家的黑。


    薛似云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你后来到江晴岚身边,是内侍省调派”


    陈礼的肩背僵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很快回答。


    薛似云已不需要他的答案。


    陈礼和江晴岚原本隔得很远,却因为陶丹识缠到一起。


    一个是为了父亲入宫,一个要替全家偿命。等江晴岚真的伸手去碰陶家的时候,陈礼便顺着她的恨走了进去。


    原来那不是忽然炸开的事,是许多年前,就有人把炭埋在灰底下。只等有一天风吹过来,火星便会亮。


    薛似云看着他,“所以你借江晴岚的恨。”


    陈礼的手在地上松开,又慢慢握紧。


    “她恨陶家,是为了江定坤。”薛似云往前走了半步,裙边停在门檻内,“你恨陶家,是为了陈家满门。你们看起来同路,其实不是。”


    陈礼没有反驳。


    “江晴岚要一个说法,你要陶家偿命。”薛似云声音压得很稳,“说法和偿命,不是一回事。”


    许久,陈礼才道:“臣后来知道了。”


    “知道得晚了。”


    “是。”这一声没有替自己辩解。


    薛似云低头看着他。


    陈礼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恨,而是他已经知道自己错用过一个人,却还要继续活下去。


    “陶丹识如今重新站起来了。”薛似云道。


    陈礼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臣知道。”


    “你恨他吗”


    陈礼低声道:“恨。”


    这一次,他抬了一点头,却没有真正看她,只看着门槛下那一道阴影。


    “他那时也许不知道。可他姓陶。陶家站得越稳,陈家死得越干净。臣知道这不公道。”


    他的喉间滚了一下,“可恨不是按公道长出来的。”


    这句话倒像实话。


    风从偏门外扑进来,带着正月里还未散尽的寒。廊下的鱼灯被吹得一摇一摇,白色纸鳞在暗处轻轻发抖。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恨。每一桩都有来处,却没有一桩会按着来处老老实实停住。


    “你以后想怎么做”她问。


    陈礼重新伏下去,“什么也不做。”


    “你做得到”


    “做不到,也得做。”


    “凭什么”


    陈礼的额头抵在砖上,声音闷而哑。


    “我答应过人。”


    薛似云没有追问那人是谁。冷宫里的事,她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薛似云道:“你不能靠近三皇子。”


    这句话落下,陈礼终于抬了一下眼。眼神像被冷水激开的伤口,红得厉害,却很快又压回去。


    “臣知道。”


    “不能靠近群玉殿。”


    “是。”


    偏门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贵妃袖口轻轻一动。鱼灯撞在木架上,纸面发出一声轻响,像什么小东西在暗处咬了一口牙。


    薛似云收回目光,“去文书房领职吧。”


    陈礼叩首,“谢娘娘。”


    “别谢太早。”薛似云道,“文书房离后宫远。你能看见许多东西,也会被许多东西看见。你若管不好自己的手,就连这条命也留不住。”


    “下去吧。”贵妃吩咐。


    内侍上前扶他。


    陈礼跪得太久,起身时腿软了一下,又很快站稳。他退下时一直低着头,没有往群玉殿内殿的方向看。


    走到廊尽头,薛似云忽然叫住他。


    “陈礼。”


    他停住。


    “活着很难。”


    陈礼的肩背微微一僵。


    “可你既然活下来了,就别只剩下恨。”


    陈礼沉默了很久。


    廊外冷风穿过鱼灯,白色纸壳一鼓一落,像一尾一尾没有水的鱼,在半空里挣了一下。


    他哑声道:“臣尽力。”


    他被带走了。


    偏门重新合上,风声被挡在外头。


    薛似云站在门内,手背被寒气浸得发冷。忍冬低声劝她进去,她才慢慢转身。


    回到内殿时,李翊已经醒了。


    他趴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只没点火的小鱼灯,灯尾被他揉皱了一点。乳母正哄他放手,他却抬头看见薛似云,立刻把灯举起来。


    “亮。”


    薛似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发。


    “还没亮。”


    李翊不懂,仍把灯往她手里塞。


    她接过那只鱼灯。


    纸很薄,灯骨也细,稍一用力便会折断。她看了片刻,把它放回案上,又将孩子抱进怀里。


    李翊的身子很暖,脸贴在她肩上,很快又去看窗外晃动的灯影。


    薛似云低头看他。


    方才偏门外那阵风,似乎还留在她指尖。可孩子靠在她怀里,暖得像一截小小的炭火。


    陈礼也是从火里被抱出来的孩子。


    只是李频见救下他的时候,大约已经想好了,他有一日会用这条命去照见谁的罪。


    薛似云抱紧了李翊。


    “娘娘。”李翊含糊地唤了一声。


    她的手停在孩子背上。


    过了片刻,她轻轻拍了拍他。


    “睡吧。”


    窗外风仍在吹,廊下那些未点的鱼灯摇来摇去。等到上元夜,灯芯一点,它们都会亮起来,照得宫道明晃晃的,仿佛所有黑处都能被照见。


    可此刻还没有到夜里。


    灯也还没有亮。


    薛似云抱着李翊,听见风从灯壳里穿过去,纸面轻轻一响,像有什么尚未醒来的东西,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第95章


    上元前一夜, 宮里落了雪。


    雪是傍晚起的,先还只是零星几片,落在宮灯上, 很快便化了。到了入夜,檐角、栏杆、庭中枯枝, 都慢慢覆上一层薄白。


    群玉殿廊下新挂的鱼灯点成一排,红光从纸壳里透出来,風一吹, 灯尾便摇摇摆摆, 像几尾浮在雪夜里的鱼。


    李翊白日玩得累,夜里困得早。


    乳母抱他回西偏殿时,他怀里还搂着那只小鱼灯不肯撒手。那灯是尚工局新送来的,纸薄,骨细,尾巴上糊了一层碎金, 小孩子喜欢得緊, 睡着了还记得往怀里藏。


    薛似云替他掖好被角。


    李翊蹭了蹭她袖子,含糊叫了声“娘娘”。


    她应了一声, 手掌在孩子额上停了停。


    乳母在一旁笑道:“三皇子如今睡前若见不着娘娘, 便总要闹一阵。”


    薛似云没有接话。


    小孩子的额头总是暖的。那点暖意贴着掌心传上来,叫人舍不得立刻松开。她又坐了一会儿,见孩子睡沉,才起身出去。


    廊下积了薄雪,忍冬提着灯跟在后头,小声劝:“娘娘,夜深了,还是回屋吧。外头風冷。”


    薛似云站在栏边, 目光落到庭中的铜缸上。


    雪落进水里,水面微微一漾,不多时便平了。像什么都没落下去过。


    白日里陈禮伏在偏门外的样子,又从眼前浮起来。


    青灰色衣袖贴着冷砖,人瘦得像被風一吹便会折断。可他说那些话时,声音竟不乱。像疼已经疼过了许多年,疼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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